☆、雷雅馨
(1)
车到站，有人上车、下车。孟思扬旁边那个男子起身下车了。孟思扬没坐，直到有人把空着的座位都坐下了。他继续站着。
终于到了余婷家小区门口，两人在后门下车。车刚走，余婷冲他说：“你呀你，简直……要换成我，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孟思扬大惑不解：“怎么了？”
余婷说：“人家会当你是小学生，哎，你……”
她似乎觉得孟思扬的做法根本不可理喻，孟思扬则觉得她的思想更不可理喻。半晌，余婷嘆了口气，说：“我能理解你。你太单纯了，是我们都太世俗了。”
孟思扬说：“可是……这不是世俗不世俗的问题了。窗户上明明就贴着‘老弱孕幼残’专座，公交车上的广播也直说了，难道这都只是形式吗？我明白了，那人的确残疾，心理残疾，道德残疾。”
这时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女生的声音：“嗨，余婷！”
两人急忙扭头一看，一个孟思扬不认识的女生，不过孟思扬很快就能想到，这肯定就是余婷的同桌了。他急忙说：“你们上街吧，我走了。”
女生问余婷：“这是……”
孟思扬只好暂且站住了。余婷只好介绍：“他是一部的一个男生，叫孟思扬。”
“孟思扬！哇！”女生惊叫道，“中考全市第一，这次月考年级第三的那个男生吗？”
孟思扬听了，心裏得意了一下，说：“正是在下。”
女生笑起来，显然觉得孟思扬这句话太文言了。她笑道：“你怎么认识他呀？”
余婷说：“我爸同事的儿子，认识。”
女生说：“那正好，有个男生跟着。哎，孟思扬，你认识周海飞吗？”
孟思扬一楞，说：“你是说年级第二？”
女生点头：“对啊。”
“你们二部的，我基本不认识什么人，除了余婷。”孟思扬说。他这句话提醒余婷他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但看不出来余婷是不是还记得。女生说：“听说你们都是十六中十班的，怎么会不认识？”
“啊！”孟思扬大吃一惊。余婷开口了：“他不是十六中的，是中考移民，从柳泉来的，在十六中安插了一个学籍而已。”
“柳泉来的？那学习那么好，真让我们抬不起头了。”女生说。孟思扬说：“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那儿的教育水平。”
女生说：“不是啊。真巧哎，我妈老家就是柳泉的，柳泉市雷江县。”
“雷江？”余婷脱口而出，“这么巧啊，孟思扬老家就是雷江的。”
女生笑起来：“是吗？哎，孟思扬，你下午有事吗？”
孟思扬摇头：“能有什么事？都放假了。”
“那正好啊，跟我们一块儿去街上玩儿吧。正好帮我们拎包。”女生说，“男生嘛。你不会不愿意吧？”
孟思扬说：“愿意当然愿意。不过不知道余婷愿不愿意。”
“哈，她认识你，怎么会不愿意呢？她要是不愿意，我们买的东西都让她拎着。”女生说。
余婷说：“好了好了。不过让他跟着，好多话都没法说。”
孟思扬一摊手：“我说她不愿意吧？”
余婷说：“我也没说不愿意。走吧。”
孟思扬也没问她们去哪儿。两个女生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还在想车上的事情。除了说缺乏公德心，别无解释。他心裏一阵伤感，自己一直在尽最大努力去修补他心裏自认为的社会的不公平现象，到底有没有意义？他想起雷局长的话，心裏暗暗感嘆。
余婷一直只称那个女生同桌，却从来没叫她的名字，以至于孟思扬一直就不知道她叫什么。三人徒步走着，又去了茂隆商城。孟思扬第三次来这种地方了，简直有些烦腻了。他讨厌这种人群拥挤的商业区，而且大部分商店卖的是衣服。他对买衣服根本没任何兴趣。但两个女生不厌其烦地出入于各个商店裏，挑三拣四，将衣服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这时孟思扬明白了她们带着自己的原因：女生买衣服最终是想让夺男生的眼球，因此拿一套衣服比在身上，就问孟思扬觉得看起来怎么样。孟思扬不敢评价女生，无论是褒奖还是贬低。褒奖的话显得他在恭维，贬低的话更不可能说。他就只有两个词，“还行”和“凑合”。说还行就是认可，说凑合就是不太认可。
不过到底因为跟着余婷，孟思扬即使再枯燥也不会觉得无聊。不过看着两个女生挑选衣服的劲头，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个冷笑话：早上一个宿舍的女生醒来，一个女生说：“我梦见一个吊死鬼，披头散发，吐着舌头，吓死我了。”说完室友们没有反应，她问：“你们不觉得可怕吗？”这时另一个女生说：“我梦见所有商场裏的衣服都不打折了。”顿时所有人惊叫起来：“天哪，太可怕了！”
三人在商城裏从两点逛到六点，余婷因为昨天走得太多了，还没恢覆过来，小腿酸疼，真不想继续走了，她同桌却还意犹未尽。但和昨天不同的是，她们逛得虽然多，但根本没买一件衣服，孟思扬也没像昨天那样拎着大包小包。这时余婷说：“好了，六点多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好吧。”她同桌说，“我记得对过有家德克士，去那儿吃吧。”她忽然看了孟思扬一眼，笑道：“是aa呢，还是谁请客？”
孟思扬根本不知道“aa”什么意思。余婷说：“当然是孟思扬请客。他带着好几百块钱呢。”
“早说！”她同桌叫起来，“早知道那身格子衫我就买了！”
孟思扬心想，我带着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但这话是决计不能说出来的，尤其在余婷面前，何况他的钱还是余婷她妈妈给他的。
孟思扬从来没进过德克士、麦当劳之类的店。但他也不好说不去，只好跟着两个女生进了店裏。她们在柜臺前面买东西，孟思扬结账。但他看着那些食物的价格，和他在学校餐厅裏吃的饭菜价格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心裏不断地想，天哪，一个汉堡包就卖十几块钱，放在雷江那所希望小学，那可是一个小学生一个星期的饭钱！
店员把账单打出来了，说：“八十八。”
孟思扬低头一看两个女生买的东西，几包薯条，三个汉堡，三杯自己叫不出名的饮料，张口结舌，就这点儿东西八十八？他咬咬牙，心想，就当这些钱是废纸了。拿了一张百元钞递给店员。店员麻利地给他找钱。
余婷笑道：“孟思扬好像有些不舍得啊。”
孟思扬沈不住气了，问：“同学，你去你姥姥家走过亲戚没有？”
女生笑道：“当然去过。怎么了？”
孟思扬说：“要是在我们老家开这么一家店，要么被人砸了，要么赔死。根本不会有人来。”
女生笑了笑，心裏想的是，这个男生看来是智商高情商低，在女生面前说这种话？
三人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女生说：“哎，余婷，明天十一，早上在市中心广场有升旗仪式，你去不去看？”
余婷说：“我们学校每周一也有升旗仪式，都一个样，有什么好看的？”
同桌狡黠地一笑：“当然不一样。升旗的是武警，而且，据可靠消息，我们教官所在的那个中队要出勤，维护现场秩序。”
余婷听了大喜：“真的？张教官也去？”
“那当然了。要不然升旗仪式有什么好看的，值得我跟你说吗？”同桌笑道。
余婷问：“你怎么得到消息的？”
同桌笑道：“你也不想想我爸是谁。”
三人一人一个汉堡。孟思扬拿起汉堡，张开嘴，却咬不下去。汉堡不大，他一口就能吃掉四分之一，换算过来就是好几块钱。不过既然买就买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了。他三两口就把汉堡吃了。两个女生则在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孟思扬本来以为，她们就买这么点儿东西，十分钟吃完走人了事，但她们竟然在这裏整整耗了一个小时，一直在说手机上不知什么东西。孟思扬插不上话，只好干等着。不过他也没抱怨，甚至在心裏都没抱怨，因为余婷就在对面坐着，哪怕相互不说话，这段时光都是美好的。
这时那个女生手机响了，有人打电话。她一看，是老妈。她接了电话：“餵？妈。哦，我和同学在德克士吃饭呢。嗯，就是茂隆商城裏的那个德克士。”
她又“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余婷说：“好了，该走了吧？你妈都着急了。”
“不用。”女生笑道，“我爸开车来接我。”
“啊。”余婷看了孟思扬一眼。孟思扬註意到她眼角裏的一丝苦楚，这只有他和余婷懂。余婷嘆道：“独生女就是不一样。”
孟思扬问余婷：“那你怎么走？”
“嗨，让我老爸送你们呗。”女生问，“孟思扬你呢？你家在哪儿啊？”
“我不回家。”孟思扬说，“我还有事。”
“你不是说没事吗？”女生说，“再说了，都晚上了，你不回家，有什么事啊？”
孟思扬笑了笑，没回答。他看了看余婷，想起她在公交车站说的话，蓦然意识到，也许这一别他就再也不会见余婷了。也许在学校能见到，那也顶多是路上碰到，相互打个招呼罢了。
女生没继续问。没过多久，一辆车停在德克士外面，一个中年人大步走进来。女生看见他，急忙站起来：“爸！”
孟思扬站起来回头一看，顿时觉得此人眼熟。这时中年人问：“雅馨，你不是说跟女生出去玩儿吗？怎么还有个男生？”
孟思扬说：“雷局长？”
此人正是公安局长雷占兵，他楞了一下，盯着孟思扬看了两眼，吃了一惊：“哟，孟思扬？好久不见！”伸手去和他握手。余婷和雷雅馨顿时都呆了，没想到他们认识，更没想到雷占兵会主动和孟思扬握手。孟思扬握了一下，就放开了。雷局长说：“听说你上一中了？”
孟思扬点头：“嗯。”
雷局长笑道：“寒假裏在火车站反扒的时候，那几个刑警把你夸成了朵花，到底是同……”他想说“同行”，忽然意识到女儿和她同学在旁边，急忙止住话，说：“武警林队长有事找你，你有没有空回去一趟？”
余婷和雷雅馨都听得一头雾水。余婷觉得孟思扬的身份远没有自己所知道的那么简单。孟思扬忙说：“我同学在这儿，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空倒是有，今天晚上我正好想回去看看呢。”
雷雅馨说：“餵，你不是说你有事吗？”
孟思扬说：“这就是我说的事啊。”
“回去看看？”余婷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回哪儿？”
孟思扬笑了笑。雷局长说：“那正好，咱们一块儿走，我送她们两个到家，就带你过去。”
孟思扬急忙说：“不必了。我习惯跑步，又不远，我先走了。”不等雷局长说话，急忙跑出去了，甚至没和余婷道别。
雷雅馨急忙问：“爸，他到底什么人啊？您怎么认识？”
雷局长故作惊讶：“不是你同学吗？你反倒问我？”
雷雅馨说：“我同学说是她爸同事的儿子，我又不认识。”
雷占兵一楞，心想，女儿的同学也许真不知道孟思扬是个孤儿，才说什么老爸的同事的儿子的话。他便笑道：“是这样啊？唉，回到家再说吧。走。”
余婷心裏想，孟思扬认识这么多人，看起来跟公安局长都那么熟，说这么大个城市他找不到个住的地方，鬼才信。
雷局长先送余婷到了小区门口，她下车，道谢加道别后，回到家裏。父母和弟弟早就回来了。乐乐一见姐姐回来了，急忙往后面一看，问：“思扬哥呢？”
“怎么？你还想让他住我们家呀？”余婷问。
乐乐说：“这个星期天天晚上都是他陪着我，他走了我不习惯。”
余婷心裏有些伤感，说：“那你也不能整天缠着人家呀。好了，别说那么多了，睡觉。”
“睡那么早干嘛？”老爸说，“才八点。”
余婷说：“我明天早上去市中心广场看升旗仪式，五点多。我得赶早起来。”
“升旗仪式有什么好看的？”江阿姨说。
余婷没说是想去看教官，只说：“我答应同学一块儿去的。”
“好吧，那早点儿睡。别睡过头了。”
“不会的，我定了闹钟了。”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了。
余婷趴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孟思扬跟卫少博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萦绕。
“……我喜欢别的女生……二部的一个女生……我唯一认识的二部的一个女生……”
无论怎么推理，孟思扬的意思都十分明了。余婷翻来覆去，她还是头一次听一个男生当面说喜欢自己的话，虽然也是那么含蓄，但也相当直接了。卫少博把孟思扬夸得天花乱坠，还说他们班的那个年级第一的女生也喜欢孟思扬。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孟思扬在学校裏也会是那种经常被女生围着的男生。
“也许不是呢。”她心裏想，也许孟思扬认识二部的别的女生，当时说话的时候又一时没想到她余婷。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只要有可能弄错，万一她当真了，质问孟思扬，岂不是太尴尬了？
不过她随即想起孟思扬对雷雅馨说的话。“我就认识她一个二部的呀。”分明是在提醒她他上次说的话。想到这裏，余婷确认无疑了。
那自己怎么办？余婷心乱如麻，不再多想，蒙上被子睡觉。
四点多的时候，余婷被自己定的闹钟吵醒了。她急忙起来，不想吵到弟弟和父母，到卫生间小心翼翼地洗漱完，看表到五点了，就下楼了。
她给雷雅馨打电话，很快打通了。看来她也没睡过。
“怎么样？到了吗？”雷雅馨说，“我到广场了，不过教官们好像还没来。”
“我马上就到。”余婷说，“有别的同学吗？”
“我们班的没註意。但这儿有不少我们一中的学生。”雷雅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