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画廊入口并没有进去。
整个画廊和昨天白天相比没有一点变化,地毯上也丝毫不见鲜血的痕迹。
班茗正皱着眉,视线角落裏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他走到那个位置细细查看。
是一枚掉在地毯和墻壁缝隙裏的袖扣。
这枚袖扣金色镶边钻石内衬,班茗看着觉得莫名眼熟。他思索了半晌,想起来这枚袖扣应当属于昨天被镇民割头的那名玩家。
可能抬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混在了生肉裏吧,班茗把袖扣揣进了兜裏。
他转身欲走,结果刚一转身,便僵在了原地。
昨晚的那老妪一动不动站在他旁边。
班茗强行平覆心情,面色如常,装作没看见一般侧身从老妪身边走过去。
老妪并没有反应。
班茗赶紧溜回屋子,关门前他朝三楼看了一眼,发现老妪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用一双眼白静静看着他们的屋门。
班茗赶忙关上门。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怀疑老妪刚刚是在记门牌号。
邱童舟正从床上坐起来:“你又去干什么了?”
班茗辩解:“什么叫又?”
邱童舟似笑非笑:“昨天早晨自己去徐浩屋裏看尸体还替他把眼皮合拢的不是你?”
班茗败下阵,乖乖把袖扣掏出来:“我刚刚上了趟三楼画廊,发现镇民一直往这裏送人肉给什么东西吃,而且只能在三楼画廊裏吃。”
“另外,那个老妪似乎盯上咱们这屋了。”
邱童舟点头表示知晓:“到晚上再换一间就好。”
两人去吃早饭,今早的厨艺还不错,众人都难得的胃口大开。
早饭过后,邱童舟擦擦嘴:“要不要去顶楼找老妪?我有话要问她。”
班茗自己也没有什么其他调查的头绪,闻言点点头:“好。”
二人顺着楼梯往上走,这个城堡的层数还不少,二人走到七楼方才登顶。
七层面积不是很大,一眼就能看到通往阁楼的阶梯。
二人从阶梯登到阁楼上。阁楼有一道木门。
邱童舟抬手敲门。
裏面传来老妪喑哑的声音:“进来。”
邱童舟推门,木门受潮发胀,传出刺耳的咯吱声。
阁楼的面积很小,装修风格和华丽的城堡格格不入。老妪窝在阁楼角落的一把藤椅上,肌肉松弛。
邱童舟语气还算柔和:“您怎么待在这个地方?”
老妪沈默半晌,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对面的椅子:“坐。坐下慢慢说。”
待到邱童舟和班茗坐下,老妪方才缓缓道:“我一个女人,哪裏敢住底下的房间啊,这不是反客为主吗。”
邱童舟对待老妪的态度很小心。他顺着她的逻辑,引导老妪往下说:“您现在还这么有礼节,想当年必定是个懂得持家的好姑娘吧。”
老妪嘴角露出一点微笑,她摸着藤椅扶手,慢道:“是啊,那时候整个家族的人都夸我是这个家族有史以来最合格的女主人了。”
“可惜啊可惜。”老妪话锋一转,语气痛恨,“我那个大儿子,媳妇没有找好、媳妇没有找好。”
“连累得我成了家族裏第一个不光彩的女人。”
邱童舟轻声问:“她做了什么傻事?”
老妪却忽然闭口不言了,她的眼白泛出血丝,看着两人的表情甚至称得上诡异,她咧开一丝微笑:“你们小心下次遇上的就是她。”
钟声敲响,老妪再次消失不见。
班茗皱眉,他感觉老妪是感受到了下次替换的人就是她大儿子的妻子方才这么说。
邱童舟耸肩:“坐在这裏等着吧,我觉得有人会来找我们的。”
不出所料,不到十分钟,木门后就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扎着马尾辫,穿着长衫长裤。不过她只是站在阁楼门口,似乎对阁楼裏的某些东西很是忌惮。
邱童舟开口:“您是?”
她抿唇:“我是刚刚那个老太太的大儿子的妻子。”
邱童舟笑:“您看上去可不像个傻姑娘。”
她嘆了口气,掀开自己的衬衫,在她的腹部赫然是一个大洞,甚至都露出了内部的器官:“我不能出现很久,而且迫于其他人的限制我可能也无法告诉你们所有的事情。”
“他们一家人迷信很严重,我腹部的大洞就是这种思想的杰作。”她凄惨地笑了笑,但是没有细说,“我只能告诉你们,一定要好好利用三楼的画廊,那裏是终结一切怨恨纠缠的地方。”
年轻女人说完这句话,忽然痛苦地捂住了肚子。她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喊叫,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什么,但是没过多久,她用衬衫盖住的洞的位置鼓了起来,窜出了一只黑猫。
随着黑猫的叫声,女人从腹部开始,迅速融化成了一滩血水,渗进阁楼地板裏不见了。
二人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阁楼。
由于城堡裏房间太多,二人从老妪的阁楼出来后,决定分头搜查城堡裏的房间,邱童舟从四楼往上查,班茗从七楼往下查。
结果最后两人在约定好的时间到餐厅的时候,都是既没有全部检查完,亦一无所获的状态。
仝林华脸色也不是很好,他上午不知去了哪裏,风尘仆仆地坐下的时候,还在不停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千米冲刺。
餐桌上还是九个人。
班茗和邱童舟吃过饭后决定先在一楼搜寻。他们商定一人一边,最后在大厅碰头。
班茗细细找寻了将近一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他返回大厅时看见了站在落地钟前的邱童舟,走过去还没等他问,邱童舟就率先摇了摇头。
班茗嘆气。
但是这口气嘆到一半,他却被落地钟后面的窗户吸引了。
他喃喃道:“这扇窗户……”
这扇窗户怎么那么熟悉?
“是画像上那些男人吊死时的窗户。”班茗道。
虽然城堡裏的窗户都大同小异,但班茗莫名就觉得这扇窗户就一定是画像裏的窗户。
“光线。”邱童舟忽然道。
对哦,班茗恍然大悟,因为画中窗户照射进来的光线和现在面前这扇一模一样。
“现在是几点?”邱童舟声音有点发紧。
“铛——”
钟声回应了他,两点。
第一个晚上班茗被敲门的时候钟表就停在两点,当时两人都以为是凌晨两点,现在才知道原来不仅仅是凌晨两点,在钟表的表盘上也可以代表下午两点。
另外如果推测成立的话,那么到底是谁在吃肉也就明了了。
班茗眨眼看向窗户左边楼梯底部的实木:“我记得画像的左边有扇门。”
班茗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隐约感觉到了门缝的痕迹,但是二人并不知道怎么开门。
邱童舟在周围查看:“找找开关。”
但是查找并不顺利。
班茗找累了,在地上盘腿坐,忽然灵光一闪,随口试道:“梧桐顶上乌鸦寂,木摆围着少女啼。如将日日安平过,莫把山人惹得急。”
不知哪处的弹簧还是什么机关响了一声,门吱呀开了。
班茗眨眼。
邱童舟放下对窗框的查看,默默走到门前拉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一眼看不到尽头。
邱童舟道:“我先进去,你从外面把门关上,我看看从裏面能不能把门打开。”
班茗了然,看邱童舟在楼梯上站好后帮他关上了门。
邱童舟很快就找到了裏面的开关,班茗觉得也就十秒左右,木门咯哒一声从裏面开了。
班茗于是放心跟进去,邱童舟伸手合上了地下室的门:“从裏面也能用那两句话开门。”
班茗揉脑袋:“那这个锁门的方式肯定是在出事儿之后才改的吧。”
邱童舟:“说不定门是在出事儿之后才被锁上的。”
邱童舟摸着楼梯两边的墻向下走,声音在黑暗的长楼梯裏显得有点飘忽不定:“毕竟,对某些受钟摆人所害的人来说,被这首童谣控制的地下室可算得上是安全屋。”
楼梯很长。它用冰凉的石头铺成,导致脚步声在这裏被无限放大,甚至隐隐还有回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楼梯还在向下延伸。班茗估算了下距离,觉得现在他和邱童舟应该已经离开了城堡地下的范围。
忽然,班茗听到头顶传来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点点收藏,会收获班小茗的wink!
36、血婴
——巨大的家谱——
班茗抹了一把肩膀,将滴下来的液体凑到鼻尖嗅嗅,又放进口中吮了吮,低声对邱童舟道:“鲜血。”
邱童舟蹲下,捡起地上的一段手骨:“这裏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箱,把曾经发生过的屠杀的痕迹新鲜地保存着。”
班茗垫脚尖,伸出食指和中指抹了一把隧道顶,脸色微变。他轻轻拍拍邱童舟:“先走。”
邱童舟依言起身。
两人越往前走,血腥味越浓,班茗忽然停下脚步,他知道了什么,斜眼去瞄邱童舟。
邱童舟摇摇头,拉住班茗的手腕,大步往前走去。
没有人说话,终于又走了将近十分钟,两人看到了通道的尽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隐约能看到巨大的书架,应该是藏书室。
把藏书室建在地下。班茗挑挑眉,想道这城堡的主人也挺有个性。
在安全踏入藏书室的一瞬间,班茗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藏书室像是一个屏障,把血腥味隔离在了楼梯通道裏。
班茗走近藏书室最前面的一排书架随意地查看:“一会儿我们还得从那个鬼楼梯回去。”
邱童舟:“既然是个安全屋,应该会有别的通道。就算真的没有……”他略作停顿,“那东西应该也没有什么攻击性。”
班茗哼笑:“下血雨也够受的了,回去还得换衣服。”
这一排书架都是一些文学名着的限定版本,保存得竟然出乎意料的完美。这个藏书室似乎有什么调节湿度和温度的设置。
简直就是无数文学爱好者梦寐以求的完美藏书室。
班茗舔舔嘴唇:“这裏会不会有族谱。”
邱童舟朝一个方向扬下巴:“在那裏。”
在烛光的映照下,藏书室一面墻壁上显现出一张巨大而精美的刻制族谱。
两人的位置刚好是观看「壁画」族谱的最佳位置,族谱的最上方是巨大的族徽,一只西方龙的中心刻了一个大写的「d」。龙翼大张,延伸向两边,扩住了整张族谱。
族谱上最显眼的是最下面的几代——因为上面有十三个名字被人粗暴地拿尖锐的利器划到一个字母也认不出来。
“很多都是妻子。”邱童舟压低了声音,像是对源远流长的血脉表示尊重。
班茗在上面认出了很多三楼画廊上的名字,他的目光徘徊在最后几行上:“那些三角形画框裏的男子,是这个家族最后的六名没有被划掉名字的成员。”
“画廊上放置了这个家族所有的男子。”邱童舟补充。
班茗:“你的意思是这些被划掉名字的都是女性?”
邱童舟:“嗯哼。”
班茗的思路骤然被这个语调打断,他缓慢眨了眨眼:“你刚刚,说了什么?”
邱童舟表情看起来有点疑惑:“什么说了什么?”
班茗心裏有些激动:“你说嗯哼。”
邱童舟沈默半晌:“所以呢?”
班茗挠挠头,嘆了口气:“没什么,就是觉得突然好像……”好像看到了之前的你的样子。
班茗生硬转移话题:“那些每敲一下钟就换人的,是这些被划掉名字的女性。”
邱童舟并没有深究到底是像什么,顺着班茗话头接下去:“是的,似乎他们家族两性矛盾很严重。”
严重到最后三代一半随着钟变化,一半被裱在画框裏。
这个族谱是以男性家族成员为枝干的,很传统。班茗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暂时没什么其他发现:“要不要在书架上找找?”
邱童舟点头。
藏书室裏的书浩如烟海,几乎每本都是精装,班茗心情颇为愉悦地搜寻了十几排书架,在走到第十三排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一本书的侧脊和其他书格调差别很大。
班茗走到那本书跟前。这本书的侧脊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些猫咪头像。
班茗把它抽出来,发现是一本日记。
这本日记应该是属于一个女生的,她在开头写了一些自己的大学生活,剩的前半部分全都是在表达和另一个男生的甜甜恋爱。
日记到中途出现了转折,男生之前一直不愿意带女生见父母,但这天态度却特别坚决,女生猜测是父母要求他将她带回去。
然而女生没有想到自己再也没能走出这个家门。她被迫在这裏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怀了孕,但是在生育的时候却发生了些意外。
这个女生家庭处境比较特殊,从小受到过很多伤害,她一直卑于表现自己的痛苦,自尊心格外的强。
生育的时候她虽然疼到头脑发晕却习惯性地一声不吭,可是在她生育的时候却有只黑猫在窗外惨叫了两声。
家裏人坚定地认为她是个女巫,生育的时候将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了黑猫的身上,家族的人准备将她处死,而另她心凉的是,她的男朋友竟然和他家族的人站在了一边。
日记到这裏就结束了。班茗知道她的下场不仅仅是死亡这么简单,心裏有点苦涩地将日记拿在手上。
班茗继续向前寻找,忽然听到书架顶上好像有什么爬行的声音,但等到他侧耳细听的时候却不见了。班茗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邱童舟和班茗在最后一排书架前碰头,班茗将日记递给邱童舟。
邱童舟看后没什么表示,只是告诉班茗他那半边所有的书都是关于迷信的书籍,另外还带来一个好消息:“我那边找到了一条新的通道。”
那条通道在墻壁上,不是很明显,但也没有故意隐蔽。
这边的通道没有阶梯,只是平道。班茗道:“我们这是从山上下来到镇子底下了吧。”
邱童舟:“出去就知道了。”
两人走了大概五分钟,平直的通道开始上升,全程一道臺阶都没有,哪怕上升角度越来越陡峭。
班茗喘着气,几乎手脚并用:“这隧道一看就是紧急情况下挖的。”
邱童舟没有答话。
班茗心裏一咯噔。他无端觉得两人忽略了什么,这个隧道裏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像是不止有他们两个生物一般。
班茗出了一身冷汗,没有再说话,只是更卖力地向上爬。
还好并没有爬多久,头顶就出现了光亮。洞穴的出口草率地放了一摞竹筐,班茗先是侧耳听了听动静,确定周围大概率没人,于是小心翼翼推开了头顶的筐。
班茗从洞穴裏爬上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破败的卧室。
它看起来像镇子上的一个房间,不过应当有段时间没有住人了。
邱童舟紧跟着班茗爬出了洞口,并将竹筐归位。班茗从卧室走到厨房,发现厨房裏的肉和菜已经酸在了锅裏,正在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大概屋子主人离开的时候正在做饭,他只来得及草草熄火就出了屋子,并且一去不覆返。
邱童舟弹弹餐桌上的灰:“这家人似乎是镇子上消失的时间最长的一家。”
班茗挑眉:“如果你的判断没问题,那么他们就是最早被送去餵画中人的一家。”
邱童舟道:“如果我在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背叛,前功尽弃地惨死,我也会想要第一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