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科任老师纷纷进去,沈槿看起她手裏的稿子。午后强烈的日光打在她脸上,拉长了睫毛,涂抹了鼻影,她浑然不觉,拿笔修改着稿子,她一旦全身心投入工作就散发着致命上吸引力。
沈槿居然是所有老师裏最后一个发言的,费老师出门时她才进班级。
费老师看我还在这等,就和我聊了两句,“黎景枫,你还是能学好的嘛,都考了一百分了,咱们的课后题小组有效果?”
当然有效果了。就是我这次历史考的拉胯遮掩了我数学的真实水平。
费老师叫我保持,得到了她的肯定,让我觉得在数学这方面已经脱胎换骨了。当然也少不了沈槿在数学方面的辅导。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槿关门出来,后面还有跟科任老师交流的环节,所以她还不能走。又过了一会儿,估计是主任总结完了,家长们从班级裏陆陆续续走出。我看见爸脸色不太好,我强烈预感到主任在家长会上批评我了。
他看我和沈槿站在一块,捷足先登,和沈槿聊上了。
“老师您教地理是吧……你好你好,我是黎景枫家长!想问问这孩子学习情况。”
沈槿可没想到我爸会主动跟她说话。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我觉得爸十有八九跟我一样是觉得沈槿漂亮才来聊几句的,我必须承认这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沈槿挂上得体的笑容,“您是景枫爸爸吧。她聪明得很,学习态度端正,好好听课以后不会差的。她啊,还是我课代表,很能干很机灵的小孩,我很喜欢她,我来这边工作,一直是景枫帮我适应。”
除去老师通用夸人模板“聪明”,沈槿夸我其他的话应该都是真的。我喜滋滋的看向爸,他忙着和沈槿寒暄,看都不看我。
“其他家长也想和沈老师聊,你就别说没有用的了。”我嫌他丢人,拉着他衣服叫他赶紧走。和沈槿交换一下眼神,她读出我受不了我爸的心情,体面地说出“以后景枫学习上有问题随时联系”这种话。
“你们这个沈老师,不一般。她好像特别喜欢你。”
“嗯。她夸我的都是真的。”
“老师夸学生不都是这些话吗,你还当真?”
别人的话可能有假,沈槿零零碎碎的工作是我做的没错。
我和爸在人群中穿梭,他总想拉着我问些什么。
“我不跟你班主任聊不好吧。”都走出校门了,他问我。
“她忙死了。你不跟她聊还算帮着减轻负担。”
“我也不太想。她看着就很严厉,犯了错不管你是家长还是学生都会批评。除了你爷爷我最怕她这类型的老师。要是你爷爷还是校长,你们班任肯定是他的得力干将。”
“她今天家长会上提我没有啊?”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了。
“你以为是沈老师呢都夸你?说了你学习不用心,总想别的事。但是你的成绩居然还可以,我以为你遗传了你妈的脑子,蠢得要命。”
有股怒气从我的肝窜到脑袋,我妈怎么就蠢了?她干过最蠢的事就是跟爸这种男人结婚,生了两个孩子后被无情抛弃。“你讲话能不能註意点,我妈怎么你了,以至于你在我面前都不装一下说她坏话?我妈至少两三个月来看我和哥哥一次,你呢?”
他倒是不出声了。“是我对你和哥哥关心太少了。你想吃什么,爸请你。”
“你多给点钱关心家裏人一下,比请我吃饭好多了。”
他不以为然,“这阶段的女孩子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啊。不就是买买教材资料,买点便宜化妆品吗?你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处对象吗?我这边还有你卢阿姨和小弟弟,开销不小的。”
他真是喜欢那个女的啊,还挺长情,他就这么忘记了我妈吗?还有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还要替他抚养我和哥哥,领着退休金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他好意思?
我没做声。我心疼被他耽误的我妈,心疼被他拖累的爷爷奶奶。有次哥犯病在鬼门关徘徊哭着叫爸爸,他根本不来,只顾着新生的儿子,以至于从小到大哥都恨他。至于我,我可以坦然面对他对我是女孩的嫌弃。
“别人咋都有给家长写的一封信,你那个裏面怎么没有?其他家长读的时候我很尴尬。”
“您配吗?配做家长吗?给过我多少抚养费?管过我几次?”他挑理我也挑。
爸脸立刻红了起来,估计我这连珠炮一样的质问激怒了他,他抓住我胳膊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没来得及躲开,迎接我的是骨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甚至在脑海裏还有回响。我想起来小时候,他打妈妈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妈妈被打的遍体鳞伤,还要护住我。我透过她散乱的头发看见爸那张得意的脸。家暴,打女人,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子不教,父之过。爷爷奶奶真是忙于工作,疏于管教才会有这种儿子。
正赶上一堆家长学生涌出校园,不少人看见了我挨打的窘迫样子。我不知所措,没想到他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打我,自己面子都不要了,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你就打吧,打得妻离子散,打死我你还不用给抚养费了。你把哥哥也打死,他心臟病也不用费钱治了!”
然后右脸颊又挨了一巴掌。我直接推开他,朝他大喊到:“你根本不配做我爸!”
随后跑开。我知道我不配被他找,他也不屑于找。我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他参加这种家长会大概率是好奇,还有我能撑起他的虚荣心。
我夹着眼睛水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学校裏面。我并没有秘密基地,教学楼会被更多人看见,操场又太远,我气得腿软走不了太远。抄了绿化带裏的近路走到停车场,那边有两个长椅可以坐,老师都是提车就走不会逗留,没有人会註意到我。
做父母不需要考试,所以孩子死活、如何教育都无所谓,不是吗?他为我成长又付出多少?我只不过是想让他帮爷爷分担一些经济上压力罢了,我也有私心,我只是想多点零花钱。
我打算等脸不烧了,泪痕消失了再往出走,希望不要碰见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我极力克制着流泪的冲动,眼泪像是坏了的水龙头根本停不住,把校服裤子滴湿一大片。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擦裤子,一包纸都用完了泪还在流。
我哭的四肢发软,只能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勉强坐住。上次哭的喘不过气,眼前发黑要晕倒还是初中。老师说我家长会总是爷爷来,为什么不是父母来,老人根本起不到教育孩子的作用。住校本来就痛苦,还变相说我爸妈不管,在我的痛处上蹦迪。
这辈子我哭无非就是成绩和家裏的破事,真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有老师过来解锁车子,离我有点近,我扶着椅子想躲起来,一个没站稳跪在地上,越着急越腿软,膝盖裏好像有吸铁石把我吸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用手背抹去眼泪,看见眼前是骂了我好几天的赵主任。我预感她又要批评我,这次理由是放学之后不回家。她说:“你这孩子……”随后伸手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沾满土的裤子,又拿纸巾擦着我脸上纵横的泪水。
“我知道,家长会上我批评你了,你家长责备你了吧。你现在是不是特别不想看见我?正好沈槿没走……沈槿,你过来一下!”赵立夏皱眉,脑补出前因后果,我嗫嚅着想解释发现嘴根本不好用,抽抽搭搭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要了命了。
沈槿从主任的吉普后猫猫探头,看见我臟兮兮地坐在长椅上哭立刻跑过来,狠狠拍了赵立夏后背,“你欺负这孩子干嘛?”
“哪有!我来的时候她就哭了。”赵立夏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沈槿蹲在地下拿湿巾擦裤子上的污渍,坐下之后我气息稳多了,抽抽搭搭地说:“是我爸……”
赵立夏更觉得是她的原因,肉眼可见地开始自责。我蓄了口气才说完:“家裏的事。”
我和沈槿讲多了我家裏的事,她明白在外人面前讲述我有多难以启齿,转身就叫赵立夏先走,她和我单独待一会儿。
吃了一口吉普的尾气我显然冷静下来很多。
就算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沈槿也第一时间记得维护我脆弱不堪一击的自尊。我心底最后一道防御工事也被她的温柔细腻击破,她还在上上下下地清理我衣服上的污渍,我拼尽所有力气拉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说到:
“我不哭了。你别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