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在电话那头猛得一摔酒瓶,碎玻璃和背景嘈杂的音乐声穿过电话,传入尹东涵耳中。
“江北你在哪?你那边怎么那么吵?餵?餵?…”
江北挂了电话,发给尹东涵了个定位。后者校服都没来得及换,不由分说冲出琴楼,去江北那个夜店裏捞他。
虽说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尹东涵还是心头一绞——
红的绿的蓝的光线晃得他眼晕,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吵闹的人群挤在一起,浓郁浮夸的胭脂粉味和汗液像揉面团一样,在这种环境下发酵出令人作呕的气息……这种气氛让尹东涵这个自幼受古典音乐熏陶之人生理不适。
他目光在不同的陌生的人脸上探查,想着早些寻到江北,早些离开这个群魔乱舞的地方。
“江北!”
尹东涵在离dj臺最近的卡座发现了倒在桌上的江北。
尹东涵从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中抽出身来,坐到江北对面。迷离的灯光照着尹东涵系着领带的白衬衫,他干凈得与这裏格格不入。
“你发什么疯?你来这干什么?”尹东涵朝歪在椅背上的江北喊道,试图压过土嗨的背景音乐。
江北无动于衷。
尹东涵看了看满桌的空酒瓶,在转视江北——耳根连着下巴的那一片区域红得就像刚上了青藏高原一样,已然谈不上是微醺。
“走走走,跟我回去!”
“不要!…别扒拉我!”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尹东涵拦腰抱起江北,一手把他扛上肩,顺手拎起他丢在座位上的包和校服外套,生扛他出了夜店。
才走几步,江北就浑身别扭,像刚脱水的大鲤子鱼一样,咕蛹了几下,挣脱尹东涵,从他身上跳下来。拎着他刚从酒桌上顺手带出来的半瓶酒,甩甩哒哒地晃悠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马路牙子上。
尹东涵以高出江北视平线的角度,下视江北。
见他中长刘海,被汗水浸湿,打成了绺,蔫头搭脑地垂在他眼前,眸中黯淡无光。
尹东涵悻悻坐到江北旁边,看他这般,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被欺骗感情的是我,被扣了绿帽子的是我,被毁了清誉的他妈的也是我!都他妈的是我,是老子!她付佳委屈什么?!……我现在在学校,跟个臭虫一样,骂我渣男,骂我下头,骂我不要脸就算了,天天的,一下课就围到我座位旁边,贱不楞登地夸我腰好,恶不恶心,恶不恶心啊?!……我天天在学校,动不动就被拎到走廊裏骂一遍,每周一次在广播裏被通报批评,但我哪次考试不是前十?哪次学校有个什么活动,我没在表白墻上挂个两三天才下来?……我以为,我江北的青春已经够精彩了,这他妈是给我整哪出啊?!”
江北想一手摔碎酒瓶发洩,又怕飞溅的碎玻璃伤到尹东涵,只能耐着忿忿憋回去。
他向后一仰,双手杵着地,喉结不甘地上下滚动。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上晚自习吗?”尹东涵待江北冷静,许久不在出声后试探地问道。
“我逃了一节晚自习。”
“那他们知不知道你在这?你也没请假?”
像连阳一中这种封闭的公立学校不请假出不了校门,但江北现在被酒精刺激地意乱神迷的脑子已不清醒,索性任凭自己胡言乱语:
“我还请假?”江北猛得扭头,将瓶底向地上使劲一顿:“我告诉他们什么啊?我怎么跟他们说啊?我跟他们说我处了个对象,被甩了,心情不好,想逃晚自习,坐马路牙子上,哐哐炫酒?!”
他声音渐强。
说着,江北情绪又上来了,从尹东涵手裏一把夺过校服,像拎着一块破抹布一样激动地甩着:
“好啊,现在你给我拎出来了,满大街的都认识,这丑了吧唧瓦蓝瓦蓝的校服是连阳一中的,我,重点的学生,马路牙子上哐哐炫酒撒泼大放异彩啊!真是给学校名垂千古的好机会!!我江北,上次考试的理科第六,我坐在这比精神小伙还他妈精神小伙!!……别说精神小伙,晦气!”
尹东涵自然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在加之江北毫无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说辞,他只是觉得这人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尹东涵就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衫,陪江北坐在不时有车呼啸而过的马路牙子上。
初夏晚上的风还有点凉,他搓了搓手。
“不过你俩就处了不到两个月,人家姑娘能造你什么谣,让你疯成这样?”尹东涵平静而莫名地扭头问道。
江北顿了顿。
尹东涵这话像个冰桶一样,自上而下地,将他浇得个透凉。
“她说我骗他开房,我真没有!明明那天是她……”
“你和她发生过?”
江北眉眼间阴鸷顿生,猛得垂头,口中啐骂了句臟话。也算是承认了。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这都能让她抓到把柄。而且这种事,只要你男生不答应,也成不了。”
尹东涵照顾着江北的情绪,话说得没那么直接。
夜晚的风渐凉,尹东涵捡起瘫在地上的校服外套,掸了掸尘土,为江北披上。
“我承认,我当时…我当时我上头了,我没忍住……但是尹东涵,”
酒精在他体内的效果渐显,江北愈发觉得委屈,又加上刚才尹东涵给他贴心地披上衣服,江北竟一头扑进尹东涵怀裏大哭起来。
“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不听,他们不可能会相信,他们只会以为是我的问题,尹东涵,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过去的事过去,然后向前看。”
尹东涵向来反感别人与他肢体接触,但此刻也是只好顺着江北,安抚安抚这个“为情所困”的半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