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这宫裏现在哪个宫殿最是吃香,自然是皇贵妃娘娘的朝凰宫。
虽然这朝凰宫不如皇后的坤宁宫来得气势磅礴,亦不如前朝德妃如今皇太妃所居德福宫装饰得辉煌璀璨,但它胜在地理位置优越——离皇帝陛下正殿干坤殿是最近的一个宫殿,并且,宫殿名由当今圣上亲笔所书、亲手所赐——自然,这“朝凰”是否有百鸟朝凤意味,甚至这“凰”字用于区区一个妃子身上是否恰当,当日自又是引起卫道夫朝臣对元魍的又一次口水攻击,暂且不提。
只说金蓝元魍二人回了朝凰宫,却见宫门外站了一行人。
金蓝转头瞧了瞧元魍,不自觉又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道:“这皇宫裏的人都是千裏眼顺风耳么?你来找我也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怎么个个儿都那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呢?”
元魍瞇着眼远远打量了宫门口的人,沈声道:“你不喜欢他们,我待会儿就下令不允许他们再来烦你。”
宫门口为首的两个,一个宫装华丽,虽也不过才二十来岁,却早被这宫廷打磨成了一位严谨贵妇——正是明月;被她牵在手中的锦服少年,十来年岁,虽是肌雪可爱,却是眼神迷茫呆滞,正是六皇子元昼。
金蓝不禁又要嘆气:“算了,他们也是可怜人,目的大约是同胡安相同的。”金蓝并不是可怜他们,只是这元昼小儿的孽,也算是当年元魍种下的,总是要还上这一报的。
顿了顿,金蓝又道:“更何况,你不仅不能动他母子二人,还需奉为上宾。否则,你将落得个不能容人的罪名,更加无法向明家交代。”
说话间,两人已近得宫门。
明月弯身行礼:“皇上金安。”
元昼一骨碌就给跪了下去:“臣弟叩见陛下、娘娘。皇帝陛下金安万福,皇贵妃娘娘玉安。”一字一句倒是分明,只不过声音却是呆板得很,想来就教这么一句话,明月也是费了很多心思。
自元魍即位后,已封了明月同德妃一样为后宫唯二的皇太妃。
金蓝也未同明月行皇太妃之礼,只是看了看元昼——元昼低垂着脸,看不见面目,只是露出的两只耳朵,冻得通红,伏在地上的两只手也被冻得骨节分明、青筋凸出——明月果然把她的性子研究得透彻,居然在自己儿子身上使这苦肉之计,否则就算天气再冷,这一刻钟的工夫,又怎会将这少年冻成这般?更何况,元昼就算痴傻,他还有一个作为皇太妃的母亲,这宫中用度,有谁敢少了他六皇子的?
金蓝摇了摇头,无奈道:“还跪着做什么?也不怕把孩子冻伤了!快进来吧。”
元昼偷偷抬眼瞧了瞧自己的母亲,见明月眉眼未动,少年有些委屈得嘟着唇,继续跪着,也不敢动弹。
金蓝无语,回头对元魍道:“等着你出声儿呢。”
元魍一眼扫过明月母子头顶,明月这点小把戏,自然也没骗过他。
明月顿觉一股重压倾盖而下。
元昼虽性痴,对周遭环境变化却是更为敏感,此时吓得居然浑身抖如筛糠。
金蓝实在看不下去了,蹙了眉,低声道:“别吓这孩子。”
元魍这才不甚甘愿得开口:“都起来吧,有事进去再说。”
明月谢了恩,扶着儿子起了身。
元魍没再管他们,领着金蓝先进了裏去。
大殿内炭火未熄,暖融融的,立刻有宫侍上来为帝妃二人换了轻衣。
一切整顿就毕,再抬头,就见明月牵着元昼站在一角,拘谨得很。
金蓝道:“怎么不给太妃娘娘与六皇子看座?”
明月抬头看了看她,又悄悄看了看元魍,抿唇没有说话,可是言外之意明显得很:没有皇帝陛下赐坐,就算是皇太妃,又有谁敢坐?
金蓝拐肘顶了顶元魍,朝明月努了努嘴。
元魍又不情不愿道:“赐坐。”
一切就定,宫侍退尽,四个人两两坐定,一时间相顾无言。
说“相顾”,那也倒不算恰当,准确来说,应该是金蓝一人顶受着对面母子两人四目热切的目光——这明家母子,不管是精明的还是痴傻的,全都不敢抬眼瞧那沈着一张鬼脸的皇帝,在这位皇帝陛下的威压下,自然也不敢随便开口。
金蓝实在忍不住了,咳了咳嗓子,看着元昼道:“这时间啊,过得真快,连六皇子都长这么大了。这细细一瞧啊,六皇子果然是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呢,长得漂亮极了。”
元昼也歪着脑袋抬着脸瞧眼前这位母亲叮嘱了很多天一定要毕恭毕敬对待的皇贵妃娘娘:弯弯的眉眼儿,笑得可亲极了。——痴傻的小子脑子裏没有美丑概念,但是心裏如明镜一般,元昼觉得眼前这位娘娘跟他娘长得一般好看。
明月笑得涩然:“娘娘谬讚了。只可惜这么多年本宫费尽所有心思,六皇子还是这般心智不开。”
金蓝道:“这世界上的事情,向来福祸相依,似六皇子这般,也不尽然全是坏事。”
明月脑子稍一拐个弯,立刻就明白了金蓝的意思。如果六皇子元昼是个头脑清晰的正常人,那他不管是不是自愿,都将会卷入争夺储君之位的战争中。如果幸运,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如果不幸,则会成为孤魂野鬼。哪裏还会像如今这般幸运、快快乐乐得活着呢?
就算元昼拱手相让,那上位者难道不会对这样一个会威胁到自己位置的人心生忌惮么?
思及此处,明月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更加坚定了之前的决心。
她眸中带上轻愁,哀嘆道:“娘娘说得极是。六皇子虽然一直这样痴痴傻傻的,但换个方向看,也算是心思纯凈。本宫只是担心,本宫护不了他一生周全,总有一天,本宫会先于他去到黄泉,独留六皇子一个人,他该怎么办?作为母亲,我有时也在想,要不,等我走的时候,把他一块儿带走算了。但……我实在是舍不得啊……他还这么年幼……”
也许一开始明月只是存了做戏的心思,但说到后来,却是真情实感流露,倒真有几分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