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顶着一把油纸伞,素衣轻衫,长发简髻。
元珲认得这女人的脸,虽然平凡无华,但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位,便是当年元小四身边唯一的婢女,当今崇武帝的皇后娘娘。
当年,他似乎还想染指这位来着?
元珲望着眼前的女人一如多年前的浅笑盈盈,可笑容裏似乎看不见温度。
他心裏没来由得一寒,强自镇定道:“你……想做什么?”
金蓝自上而下俯瞰着这位落魄皇子,反问:“你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元珲突然就狂笑起来:“也好,也好。反正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金蓝点头:“你有这个觉悟便好。其实,若不是最近又有些人开始不安分了,想借你的手来给小四添乱子,我倒也没那个心思来理会你。是不是有人来同你见过面了?”
元珲沈默不答,当做默认。
金蓝毫不在意,接着道:“其实你也算可怜,一生都在被人左右着。以前是元瑾,如今你父皇死了,你还要被他残留下的势力所牵制。我其实倒是不怕你同他们连成一气,因为你父皇残余下来的人马已经是强弩之末,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你们这些旧人,总归是要给小四心上添堵。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们一个个,都再也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顿了顿,又道:“另外,我要纠正你话中的错误。这天下有哪个生命是不该活着的呢?你这一辈子,只有一个‘不该’——”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那豆大的雨点直接落到了元珲的心裏。元珲听到那女人的声音缓缓道来:“那就是,不该与小四作对。”
元珲仰面躺倒在泥泞裏,望着金蓝。
耳旁又“轰隆隆”炸下一个惊雷,前半生往事顿时浮现脑中。
——他终于找到了癥结所在。
原来,他从来就比元小四可怜。
就算这世上人人都认定了元小四是鬼怪,是妖魔,是需要被除之而后快的存在,但总归有那么一个人,在背后永远支持着他,永远鼓励着他。
所以,元小四成功了,而他终究成了一滩烂泥。
——呵,不该与元小四作对。
不该啊,不该。
他想,他最不该的应该是同元小四相反,选择了一条自以为能够快捷通往成功的道路,而没有如同元小四那般踏踏实实得一步一步走。
他最不该的,只是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皇家啊。
如果他只是生在普通人家,父母在世,兄弟三两,就算耕田织布、粗茶淡饭,定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过得身不由己、惨淡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