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担心,朋友惦念,他不想因自己一举一动增加他们无谓的顾虑。
出院后第一晚父母来房间长谈。母亲说已经联系本地一家康覆训练中心,其中一名合伙人是她大学校友,情况那边全知道,不要带任何顾虑跟康覆师好好练习;父亲说给足校教练打电话讲了现状,对方要来看望被自己婉言拒绝,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康覆训练,至于还能不能走职业未来方向选择都是后话,事有轻重缓急一步一步来。他们说景栖迟听,有些真有些假,有些是拐外抹角的引导有些是语重心长的安慰,“是”“好”“知道”“放心”,几组词语排列组合变成嘴裏的回答,他想不出比这更妥善更让父母安心的回应。
接受康覆训练的第二个周末欢尔偷偷来了,当时他正平躺在理疗床上按要求做平膝抬腿。一组十个,与屈膝交叉进行每个动作做五组。训练开始后皮下出现淤青,由小腿到脚掌,整个右腿紫红一片。一直拒绝宋丛和欢尔的陪同,一是景栖迟不愿让朋友看见这有点恶心的画面,二来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他们的眼神——抬腿、放下,对常人来说根本算不上动作的动作他做得极为吃力,他不想变成伙伴眼中笨拙愚蠢一无是处的可怜人。
景栖迟在满头是汗大口喘息的停留间隙看到欢尔,她就站在训练室门口,穿一身牛仔服斜跨一个小包,双手紧紧握住包的牛皮背带。
“来,继续。”康覆师发话。
他别开头,重覆抬腿放下动作。
之后是按摩消肿和物理锻炼腿部肌肉,欢尔像观察员坐在门口的训练凳上,短暂休息时间她也只是干坐着没有上前。
直至康覆师说“回去註意休息,实在疼就吃片止疼药”,她这才走过来,默不作声将墻角的拐杖拿过来靠在床边,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景栖迟坐床上缓解训练酸痛,问她,“你怎么进来的?”
“林阿姨带我来的。”
“我妈呢?”
“她说怕你见她不舒服,回去做饭了。”
景栖迟停顿一下,笑了,“你就不怕我看见你也不舒服?”
“怎么可能。”欢尔极其自信,“你才不会。”她看着他,又道,“其实没什么的。”
跳高成绩破了校记录的高大男生就那样平躺在床上一遍遍做最简单的抬腿放下,因为吃力汗珠顺着脑门留到眼角,景爸说得没错,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难忍受的是心理层面的打击。
他想走的职业路,他热爱的绿茵场,他触手可及的梦想,所有所有被这一下又一下的抬腿压碎成渣,打磨成粉。
她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告诉他其实没什么的。
“我吧,”景栖迟单手抚在受伤的膝盖上缓缓开口,“手术前还在想大不了重读一年,一年时间我就没日没夜地练,怎么还就不能恢覆好。回头再来挑人出去又一条好汉。”他仰头看她,“可是陈欢尔,我发现不行,根本不行。”
不是揠苗助长,不是欲速则不达,而是身体在最开始就明明白白发出抗拒的信号——你惦念的那些是天方夜谭我做不到,所以想都不要想。
景栖迟知道自己这想法定会遭身边人反对,现在皆大欢喜,无需劝阻他已经看清事实——算了。
就是算了。
话说完他拿过拐杖熟练地站起来,“宋丛呢?”
“本来要一起的,”欢尔欲帮忙又找不到合适位置,双手讪讪落下,“可他姥姥病了,宋叔他们一家去了宋丛大姑那儿,估计要明天回来。”
景栖迟“嗯”一声,“感觉好久没看见老宋了。”
其实也不过十天,上周宋丛还来家裏蹭过一次饭,顺带讲了一章数学课本。无非天天见面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对方的存在,时间被时空分隔成不同流速,好似神仙一天凡人一年。
“你不一起走,宋丛路上都在给我讲题。”欢尔回一句。
景栖迟笑,“甭谢我。”想想又道,“以后别来了。”
“你不希望我来?”
“不是。”男生想解释却又不知那些七零八碎的理由要从何讲起,于是干脆闭嘴不言。
“那好吧。”欢尔听话地点点头。她只是想到景妈路上说的,景栖迟经常半夜疼醒,醒了就吃止疼药赶紧睡,明明不是怕疼的人,他不过怕耽误第二天所能取得的那一点点进步。
他不提足球不问选拔,不哭不闹,不抱怨也不说委屈,像默默地云淡风轻地放下这件事,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受伤一个月后景栖迟拄拐覆学。
刚进校门宋丛被付主任叫走,欢尔便配合病号的节奏慢慢进校园。特殊装扮吸引众多目光,窃窃私语就罢了,竟有人瞧着他偷笑,欢尔气血冲头一下拳头握紧。景栖迟倒不介意,“真有人揍我你再出头,我是打不过了。”
欢尔摇头,“那不行,我还等着你练手呢。”
晨间操场有几人跑步,中间足球场空荡荡的,球门没有装网,孤零零守在原地。景栖迟停住,朝那边扬扬下巴,“我以前扒球门做引体向上经常被教练训,说不结实。”
这是自他受伤后,第一次提到相关话题。
欢尔犹豫说些什么时,他已重新起步,再没多看一眼。
她快跑两步挡到他面前,从书包裏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不管不顾念起来,“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