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孽啊。
似有一股电流刷刷蹿过我的脊背,我刷地站起来,如离儿闯祸被抓包那般结巴了,“我、我吃好了先回去,你、你和离儿继续,待会儿有人来收的。”
***
第二日我寻着苍离时他在亭子裏趴在池塘边看书,苍离生得模样极好嘴巴又甜,无辜小眼神一摆就像那毛茸茸的幼兽,至今我未见有谁是他的对手。之前阎王爹爹抱他去街坊溜达一圈,回来时三名随从手上全拎着摆摊贩开酒楼大娘大妈们送来的糕点甜食,在亭子红堂木圆桌上堆得满满。
我走上前去一瞅一怔,苍离手上竟是一卷佛经,忍不住问他:“离儿看得可是懂得?”
苍离见我回来,“娘”地叫了一声把书一丢骨碌碌滚进我怀裏,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黑亮柔软的发髻蹭得松散。我揉揉他一身的肉,嘆道:“离儿,你又长好了。”
苍离嘿嘿笑了两声,“东华叔叔那儿天天吃斋,娘这儿天天吃肉,昨晚又吃了好多,自然娘这儿要好一些的。”
我见他丢在一旁的佛经,烫金古书,应是天上带下来的,“离儿,你看佛经作甚?”
苍离委屈撇撇嘴,“娘,爹爹说等我回去了,要给老师道歉还要把这前十四章在老师面前背一背的。东华叔叔又说要我自个儿考好一点,考好以后有肉吃。”
我想起苍离因为身子不好的事儿,苍音忙碌时离儿便时不时被送到男仙必拜的东华帝君那裏修炼,想必那东华帝君也是不茍言笑的主儿,将他往怀裏掂了掂,“你住娘这儿,娘天天给你炖肉。”
苍离想了想,蹙起清秀的小眉毛,“不行,离儿以后要替爹爹分担天庭的事情,离儿要长大变得很厉害,把铮容叔叔打跑,爹爹已经为了离儿和娘辛苦很多,离儿要好好努力的。”
我一想他一见吃的就飞扑上来的小样儿,刮刮他的鼻子,“你是好好努力吃肉来着的吧?”
离儿哼唧一声。
我抱着他,亭外树柳飞絮,我忽然瞥见小黑黑衣站在远处楼阁外,一抹灰暗薄影,见我望过来便离开了。
……错觉?
我正想起身去看看,这段时间一直没怎么见着他,此时离儿拉着我衣角眨巴眨巴大眼睛期待地问:“娘,离儿什么时候能和爹一起睡又和娘一起睡呢?”
我说:“等你减肥的时候。”
离儿撇撇嘴儿,正色,“娘,离儿要减肥。”过了会儿又滚过来拉我衣袖,“娘,离儿要吃鲜肉包。”
我默了一默,“你方才说要减肥的。”
离儿不依不挠,“娘,离儿要吃桃花藕糕。”
我只能带他上集市买桃花藕糕。
现在整个酆都的鬼都晓得太子重岚驾到,望着我的眼神总有那么些不对劲儿,以前那是毕恭毕敬,如今那是眉飞色舞。离儿本就生得白嫩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四处放电,一群女鬼尾随与我们身后目光森森,我面无表情一回首,她们赶紧哧溜一声把嘴角口水抹干凈了。
我越来越是晓得小黑这么八百年为何一张冰山脸,天天面对这些鬼面部神经怎可能生动得起来。
离儿见我这般也俏生生回头瞅瞅,那些女鬼口水又一溜儿飞流而下。
路过鱼摊,相熟的大娘伸手要将我一招,“花儿爷,来,”然后把一条青目肥身的鳍尾鱼活蹦乱掉地拎到我面前,“最近身子熬不住了吧,大娘给你补补,别客气,啊。”
嘴角抽了抽正准备回绝,心想还有五百年俸禄债没还清,又从善如流地地接过鱼僵硬笑道:“谢过大娘了。”
领着小苍离过街明摆着招摇过市,买了两包桃花藕糕回去的时候绕了个弯,瞧见前头街口人群攒动。
有八卦?我咬了口桃花藕糕过去踮脚瞅了瞅,可惜没瞅出个一二来,只听见一姑娘的声音冷冷从人群裏传出来,“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了,你打算何时给个答覆我?”
哪知一靠近那些凑热闹的鬼一看是我都默默闪开了些,我心想约摸是对花儿爷一份敬重,于是非常给面子地挤到了最前面。
一望过去才晓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酆都百姓围成一圈的空地上,一男一女对峙。
女的身穿百花朝凤的大摆长裙,一袭青丝未戴任何发饰,脸上也是苍白的,只有唇殷红如血将面容映衬得娇艷诡谲,我细细一看似乎见过,又看看她那华贵衣裙,大抵是酆都深居简出的富家女鬼。
可另一边却是我十分熟悉化成灰都认得小黑,顾大人。他笔直立着,黑铁面具溢不出任何情绪。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为何愿随你来到这裏,只因为你说你住在这儿,我问你我是不是可以经常见到你,你说大抵是的,可这几百多年来,我与你能见上几面?”女子红唇张合,眸底冷漠哀伤,她有些凄然地说:“今儿我想要一个答覆。”
我怔了一怔,小黑行事冷厉低调,这又是哪裏惹上的桃花债?
49十世待君安
我怔了一怔,小黑行事冷厉低调,这又是哪裏惹上的桃花债?
只听那女子又说,面色倒还是平静,眼中读出一丝柔情:“我们这些做妖的,若是能求得一果,等上千年也是甘愿,我本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画皮,那年是你将我收于此地,你说我不许害人,我也不再食心,千年来以酆都鬼气为食,如今也算是大半个鬼了,人间妖界我也回不去。”
众人唏嘘,我听罢才知原来这是一只画皮鬼,曾记得钟馗说过,住在北院大宅子裏的美艷女子,那年祸害人间被小黑所收。
“把话放开了说若是多有得罪顾大人也请见谅,顾大人心系花儿爷身上我没个法子,”画皮雪白的脸在酆都的阴霾的天色裏不见任何红润。我心想她倒是用情颇深,不过说的对,如今鬼气太重,她是万万回不去,只能滞留于阴曹地狱,就算投胎,下一世也是只妖。
画皮又开口,可她这一句将我身处局外人八卦的思绪生生截断。
“可她的确是有归属的女子了,前世的事儿是前世的,今生的事儿是今生的,顾大人等了将近千年,可顾大人心念着的是前世的花儿爷罢了。”
我只觉心裏轰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垮塌了,胸口被纠缠得难舍难分,怔怔抬起头。
黑衣男人沈默盯住她,女子声音虽是哀怨凄清,也算是镇定,她一字一顿努力看着小黑说:“顾大人,花儿爷今世是雍容牡丹,不是一株清丽桃花。”
女子字咬得清晰,我听得分明,一时半会恍惚了一下,掌心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捏了捏,我低头见离儿正睁着大眼睛莫名望着我,“娘……?”
我没怎回应,脑裏全然是她方才那句话,本想往后面一些将自己埋在人群中,腿又像是灌铅一般挪不动,只得呆呆站着。
小黑背对着我,漆黑如影。画皮说:“顾殇,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一问,我的心绪也随之提起,他静了片刻才说:“我知道。”
画皮眨了眨眼睛,似是掩下眸中飞逝的水光,他说:“这些我都晓得。”
画皮垂下眸子,“……你若就算现在搁下了也是一样的,以后长久的日子即便不是你心中第一,我也愿意陪伴的。”
画皮一行话说得楚楚动人又真情切意,这么多人面前她说得落落大方,不见任何羞涩尴尬,眼中只有小黑一个。
小黑开口,轻声:“姑娘,齐大非偶。”
我攥着离儿软乎乎的小手,攥得紧了一些。
画皮惨白望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灰飞烟灭,她“哈,哈,哈”连笑三声,又退了三步,张开双臂,肩膀发颤,“这倒也好,”她鲜红唇角噙着笑意喃喃,“我这也算是解脱了。”
语毕轻叱一声,她仰起脸浑身发力,衣帛片片破裂,饶是酆都为鬼居民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她那张娇艷无双的美人皮竟也四处飞散,淋淋飞絮粉末中一副森然莹白的完整人骨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用空洞凹陷的眼眶朝小黑望了望,转身一步步朝黄泉路奈何桥的方向走去,骨架咯啦咯啦作响,渐渐隐于酆都隐约雾气中。
等白骨消失,小黑才动了动转身,腰间剑鞘轻响,我恍然回神拉过离儿缩进后面躲着,不知为何手心全是冷汗。等人群散开我左顾右盼见不到小黑身影,才舒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家。
哪知一转身差点撞到一堵肉墻,我一抬脸便是小黑那张冷冰冰的黑铁面具,毛骨悚然。
我连着退了几步,一个白眼翻过去,“你干什么呀?吓死人了。”
小黑沈默地看了看我,又沈默地看了看离儿,我缓过神对他一笑,晃晃了手中的牛油纸包,“我是来买桃花藕糕的,来,离儿,叫叔叔。”
离儿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喊了一声,“哥哥。”
我掐他一下,“离儿,应该是叫爷爷了。”
小黑还是沈默,我感觉得到他有些波动的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似乎想读出什么,于是我便尽可能摆出自然的笑容,袖下的手指微微发抖,胸口就像浸在寒水中一般,我脑裏都是空白的,嘴上却仍在说话:“哎,我刚刚看见一大拨人群散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小黑这才开口,不知是否为我错觉,他肩膀一松,“街口杂碎,无事。”
“哈哈,是么,你还事?”
“阳世。”他盯住我,薄唇吐出两个字。
“哎呀,勾魂是吗?”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还是空白一片,见了他只能干巴巴笑,“那我走了,离儿还吵着买肉包子。”
说着就转身准备开溜,哪知小黑又淡淡唤了我一声,“牡丹。”
我像是被钉住,听见他于我身后说:“方才……你不在这么?”
我吸了一口气,“是啊,我刚到来着,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
回去的路上离儿咬着肉包说:“娘,你撒谎。”
我怔怔望着眼前这条行人寥寥的小道,酆都没有阳光,昼夜交际时天色是一片混沌的暗灰,两旁青石院墻投下一点点模糊的影子,我拉着他慢慢走,心不在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端,“是呀,所以离儿不能学娘。”
这件事本该一开始便应有察觉,我本觉应是将日子看得清明的人,可惜真相这么近,我却八百年来什么都未察觉。
明明是如此明显的事儿,我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离儿抬起小脑袋看了看我,拉拉我的手,弱弱地说:“娘,离儿在这裏,所以不要哭了。”
我对他笑笑,摸摸他的小脑袋,“娘没有哭,娘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办而已。”
回来那夜我几乎是未眠。
将离儿打理好我便坐在床前呆呆望着漆黑天空,酆都的天空是假的,没有月色与星光,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浑浊的雾气。院落裏水岚花随风轻摆发出微微蓝光,树影婆娑,只有这些娇小花朵与对面的屋子还是亮的。
我觉得活到这个岁数,还是把事情理清透一些为好,最后牵牵绊绊,伤的是自己重要的人。
可我根本不晓得如何理个清透。小黑至今在等叶清花,如果叶清花连孩子都有了,他还会等么?我每每调笑他与叶清花时,他又是如何想的。
如果转世了,性子变了太多,他还会等么?
坐不住了将茶几上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披了件衣裳走出屋子,因为生前桃花小院败落的缘故,我不甚爱打理院子,除了一些自由生长的花木院子是干干凈凈的,院子中间摆了一张云纹细颈石桌和四只兽身石椅,这么些年来我、小黑和阎王经常坐一起吃饭,钟馗从莲虚幻境归来,便是四鬼一桌,一直以来是惬意的。
我走到花圃前,弯下腰抚摸一朵水岚花。清清寂寂的风声中我一阵阵出神,忽然间肩头一暖。身子被披上一件男子外袍,暖意未褪去,玄色衣袍与极黑夜色融为一体。
我抬头看去,修长的男子立于我身边,垂眸註视我,眸中细碎的薄亮倒有些像是这片黑暗中罕见的星光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事儿忙完了?”
他伸手到我面前摘下那朵水岚花,铃,我竟听见清脆空灵的摇铃从花中发出,花朵根茎消失,只剩一朵小小幽蓝花苞摊在苍音掌心。
“你可知夜水岚的含义?”他唇角浮出笑意。
夜水岚与曼珠沙华一样也是阴间独有的植株,叶儿细长,花朵小小,似是人间铃兰花的形状,夜裏由花蕊散发出微微光芒,透过暗蓝柔软的薄薄花瓣便是幽幽的荧蓝色,夜裏望去星星点点宛如忘川迷雾中浮动的游魂星光,据说在魔族一些偏僻地域也是有的。
夜水岚需纯粹鬼气供养,酆都府本就结界守护,府内的家丁侍女也是精挑细选,鬼气自然丰润,这种在仙界神界人界难寻的花朵在我家门口甚多。这花儿确实幽魅娇丽,见多了也是习惯了,我也当真不知花语。
苍音修长的手指捻起花朵,轻吹一口气,那小灯笼一般的花苞中光晕渐渐明亮跳跃,不一会儿轻轻飞出了花朵,竟是一只萤火虫,曳着细细蜿蜒的银色轨迹飞向空中。
我惊住了,这是我此生第一次在阴间看见萤火虫,如此漆黑的夜色裏,那一小团微白的光芒格外温暖。
我又看看苍音手掌,几片暗蓝花瓣,又望望这一院落的夜水岚花,难道每一朵花心裏都住着一只萤火虫么,那么夜水岚到底是花还是萤火虫?
“你怎做到的?”我惊异看着苍音,八百年来我住在这儿从未发现过这些,难道仅仅是因苍音的神气么?
苍音依旧微笑,垂下的手指缓缓笔直抬起,四周低垂沈眠的水岚花也一并缓缓抬起头来,一颗颗萤火虫流泻飞出缭绕在我们头顶,纯凈攒动的光晕如同世界上最纯正的流星仙法。
他伸出手掌,萤火虫便悄无声息聚拢于他掌心,将他的面容映得朦胧,极好的眉眼与弯起的薄唇。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呆了半晌才沈下心来,“什么含义?”
苍音轻轻圈起手指又张开,那些萤火虫化为星砂飘散于空中,院落又暗了下来,他淡淡问:“饿了么?”
“哈?”
他在开玩笑吗?我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怎可能会——”
咕噜噜。
我那个饿字还未说出口,我的肚子跟墓室裏那颗夜明珠一般不给力,恰当好处从善如流地,□起来。
我默了一默,“幻觉。”
苍音点点头:“嗯,幻觉。”
咕噜噜。
我又默了一默,斟酌道:“君上日理万机,如今天色不早,我看君上还是早些歇息罢。”
苍音往院外望了望,淡定道:“你想事的时候,一是难以入眠,二是肚饿。”见我怔了怔,他又淡定补充,“只可惜想得再多,一直以来我也未见你想出什么来。”
等他走到厨房去时我才反应过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