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手间,落下的木屑细细密密看来是在这儿坐了有段时辰了,黑袍男子苍白手指间一支木簪大体成型,他正用刀锋细致刻着簪子上的花朵,一点一点。
九阙唇边荡出笑容,若是女子首饰,繁多华贵哪裏比得上云顶天宫,堂堂太子就算活了万岁做这种活也未必熟稔:“刻这作甚,想做个木簪子不是一会儿的事儿?”身为神仙,什么变不出来,这不就是凡人最最希冀的事儿么。
苍音不答,九阙望了望亭外云彩,扇子一合笑道:“与其刻支簪子给她,不如亲口告诉她有多在乎来得实在吧?活了几万年了有什么说不出口。”
苍音将花朵周边的瓣瓣花型剜出来,又将花蕊底端琢磨得精细,这时两列仙娥款款走上亭臺齐齐行礼,又退开到两边,一名洛神花刺绣华服紫红长裙的女子缓缓出现在他们视线中,发髻高盘雪肤红唇,一双丹凤眼眸妩媚细长,雪白额间一片火红凤羽将整份容颜衬托得张扬而光彩。
九阙吹了声口哨,洋洋洒洒委身一礼,“昭锦公主。”
女子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苍音面前,她抬起尖尖的下巴,面前的男子面容一如千万年来沈静,她又看看身后桌面一片干凈,除一杯清茶什么都没有,于是露出笑容对他福身,“殿下。”
铮容神君义女,又为凤羽朱雀一族神女。
不知她如今结界是否安好。
念此苍音压了眉目:“你来了。”
昭锦公主听他声音柔和,笑容又耀眼几分,“是,帝君唤您去玉清宫一趟,义父也在那儿,想与我们的婚事说一说,殿下看这可好?”
【捌】
“啊,这雨下得……”
桃花镇上居民赶紧拉了帐篷将路摊收起来,路上行人渐少。
大雨滂沱,天边一道滚滚惊雷炸来,四季不谢的桃花被雨水冲刷零零落落成一地残红,夜裏闪电划过将抖动的骤然风声照得越发狰狞。
玛嘉在屋子裏,小小的身子裹着被子,瓢泼的雨水如利箭啪嗒啪嗒击打屋檐,她抬起小脸怯怯看着门口张望的粉衣少女,“清花姐姐,玛嘉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的雨。”
“嗯,这儿很少下雨的,距离上次……”轰轰雷鸣打断她的声音,厚重地碾压在沈甸甸上空,雨水撒上清花的面颊,她睁着水亮的眼眸望向天空一阵,轻轻的喃喃消失在摇曳风雨裏。
“这,也许是天怒罢。”
哗——
擎天闪电夹杂迅猛的火花直劈而下,远处桃林一片火光,身后是玛嘉的惊呼声,清花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搁在门框间的手缓缓放下,放在了小腹上,轻柔地摩挲着。
天空浮光游动,千年来桃源结界起伏不安。
异族不可怀神种,腹中的生命正在馋食她的力量,清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
闷天雨声中男人漆黑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院子裏,片水不沾身,他慢慢走到门前走到她的身边,清花低着头抚摸自己的小腹,男人将自己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背,他的手冰凉,浑身湿气。
清花看着他龙纹衣角,有些自嘲地笑道:“你说我活了这么久怎么没发现呢,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默默无名的小神仙罢了。”
苍音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抚上去,捧住她的脸颊,他俯首吻下,天空炸响,闪电雷光布满天幕,他含住她嘴唇的一剎那,雷火打进了小院将小磨坊击了个粉碎。
她有些好笑地想,神妖恋什么的果然太刺激了,天理不容。
“苍音,我打算修仙去了,所以我们这段时间还是别见面了。”她将他胸膛推离一点,又被他重新满满地抱住,她努努嘴儿笑道:“你干什么呀,我去修仙不是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吗?修仙时你可不要扰人清凈,好好在天上等着。”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只不过现在成了推脱的言辞。就算成了仙,还是离得太远了。身为妖怪,一身轻松地来到这个世上,若是有想要的,便无故一切去追求,若是得不到的,便好好放手过另一种生活,这才是妖,何况她是相当美貌的千年女妖。
就不知与那天上神女一比,在他眼裏又能胜得了几分。
清花觉得,大抵是神女过于洁白端庄,无她这份妖媚吧。直到日后她被天劫劈得魂飞魄散才发觉错了,苍音喜欢她,也许是她太傻的缘故。
“在想什么。”
苍音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清花拍拍他的背,“哎呦,院子起火了,还抱个什么,我又不会跑掉。”
男人越发沈默地抱紧了她,她心想她真是好福气,竟然被他看上了,这福气太好了,她有些消受不起,鼻子涩涩的。
如果无法在一起的话,把孩子生下来也是好的,这样她就不会一个了,她有真正的血亲家人,孩子是半个神仙,说不定还很厉害。
说以她不打算说出。
雷雨交加中她呆呆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分开吧,这三个字在她唇间回旋许久,又不是爱得要死要活,只不过两个对上眼几场欢爱罢了,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分开吧。
她很庆幸他还抱着她,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留下的眼泪了。流泪什么的太丢妖怪的面子了,她应该灿烂地笑的。
“苍音,你看,上天发怒了,所以咱们好聚好散,就……”
“嫁给我。”
叶清花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硬在原地,任由男人抱紧她。她听见他的心跳,响彻在她世界裏。
“清花,嫁给我。”
苍音一字一顿在她耳边说。
她终于哭出声来。
【尾声】
现在想来,那应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若是掐指一算,短短不过百年,他觉得他是走了很长的路的。日覆一日光阴中云卷云舒,她的笑声仿佛在昨日了。
那一年他终究未寻到她分毫尸身,皑皑大雪落满焦黑土地覆盖十裏桃林,他站在茫茫雪原中,肩头发顶一片白华,仿佛顷刻间已苍老一般。
如九阙所说,她只是一介小妖罢了,美貌媚色蛊惑人心,一场风花雪月死了便是死了。神本难以动情,他不必根究他是否动情,毕竟她已经死了,天劫而亡,即便是朱雀一族做了手脚,他若插手,未免拂了铮容神君与朱雀王的面子。
与昭锦的婚事一再后延,他如千万年那般重华宫中独居悠闲过日,和其他神仙未有两样,直到某一日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百年来他将重华宫中桃林如数除去,可他闻着了桃花香。
凡间阳春三月桃花烂漫,青楼门口数株桃花开得正好,听说这裏出了一名及其美貌的花魁,才艺卓绝。
上一世她散尽妖力救人,功德足以让她转世成人。他一直是知晓的,甚至闲来无事时去阴曹地府游了一圈,漫不经心地点出了她的名字,阎罗王爷诚惶诚恐地听了。看来他说的话那些地府的鬼都听得分明,那崔判官还算识时务。
他站在楼下,一身白衣风华。风儿轻吹,他隐约记得她说喜欢男子穿骚包白衣,一定是顶好看的。
念此有片刻怔忪,原来他一直都记得的。
他踏进莺声燕语的水月楼,粉白桃花落进朱红走廊,脂粉香气弥漫在甜香空气中。
二楼最后一间厢房前小小少女抱着一把扫帚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挽了两个圆圆的髻,肌肤雪白。
原来不是花魁,却成了花魁的丫鬟。
小姑娘睡眼惺忪地擦着口水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忽然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来,浅浅的笑意,弯弯的眼角。他註视这双熟悉的黑色眸子,心想是了,原来他等的姑娘在这裏。
她死后百年间他生活清淡如故,他一直没有过多追忆她的什么,也没有根究他待她是真心还是风月一瞬。
因为这些全然没有必要,他知晓日后他们还会相聚,他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等待她。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又是正文啦
牡丹要发威了,这时候苍音我总觉得很可爱,有点小闷骚,有点小纯情,有点小腹黑又深情的男人啊╮(╯▽╰)╭
63十世待君安
一觉醒来他还在我身边,我觉得很是圆满。
眼睛还是肿肿的痛,□也是肿肿的痛。
独自很久,如今这般身子软乎乎赤条条地被按在一个火热的胸膛上有些不适应,脸颊紧贴苍音的胸口,他睡眠时一起一伏安稳的心跳我听得清晰,苍音皮肤很好手感不错,我用脸颊蹭了蹭,他没动,又蹭了蹭,他低低哼了一声将我埋在被褥裏的腰搂紧了些,顺手无意识地捏捏我的臀部。
我抽了两口气怒视他,他依旧睡着,黑发遮住他小半眉眼。我定定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抚摸他的交错的伤疤,又在他下巴上亲了亲,昨夜闹腾成那样,我就不信他还有力气醒来。
从他怀裏出来我花费不少力气,他简直像只八爪章鱼紧紧黏住我身子,肌肤摩擦间我竟然见被褥他那裏那块竟然又顶起来,坐在床边一下子又脸红了。
“……大色狼。”我嘀咕着披上外衣,地上一片狼藉,摸索了半天才在衣服堆裏找到自己被扯坏的肚兜,丢到一边又摸了摸,又摸出被撕裂的亵裤,仍旧湿哒哒的,散发着一种暧昧眩晕的味道。
我脸烧得更厉害,赶紧把衣服清理了,拿出新衣裳穿好,又拿了几件换洗的一包出门。关门前看了一眼苍音,他竟然抱着我的枕头睡得好好的。
离开后院时天仍是漆黑,府中寂静只有守夜之用的幽蓝灯火虚晃。
若是人间,这个季节些许是有蝉鸣的。
“……娘?”
我回头,离儿穿着小短衫揉着睡眼站在门口,“娘是出去吗?”
我放下肩头的包袱,昨日我将离儿从天上叫下来了,本想与他说他父君没死的事儿,却发现他早已晓得,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迟钝,除了我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我心裏颇为憋屈地走到离儿身前蹲下,摸摸他的脑袋,“离儿,娘要离家出走。”
离儿还没睡醒,“……啥?”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夜裏凉,离儿赶紧回房吧,不要告诉爹爹。”
离儿撅撅嘴,哼唧一声,“娘舍得离儿?”
我将食指竖在唇边,“乖,这是咱们的秘密,乖乖等娘回来哦。”
我在他小脸上啪叽亲一口,又把脸颊凑过去指了指,离儿撇撇嘴,也在我脸上啵了一口。
“乖儿子。”我极其满意。
“娘什么时候回来?”
“唔,”我想了想,“等离儿的爹爹承认错误之后吧。”
***
魔都。
冠华酒楼。
“离家出走!?”
堪伍一拍大腿,满嘴的鸡肉全部吐出来。
我用筷子将他面前那盘口水鸡拨到一边免受其害,顺便挑了块鸡肉沾了辣椒塞进嘴裏,嗯,好吃。看来魔族的人都挺会享受。
那一晚苍音吻我的时候,我三年来第一次尝到了滋味,难以形容属于他的味道。来了魔都一餐餐饭菜下来,我胃口甚好。
堪伍瞪着我,“格老子的!姑奶奶你跑到魔族这儿来就是为了离家出走,神仙和咱们都僵成这样了你还真不怕被剁了包馅下锅煮?”
我又快了一筷子小锅千叶豆腐,“没事儿,有你护着,哎有住的吗我在这儿住几天。”
堪伍还是瞪我:“你他妈要住几天?”
我想了想,瞥他,“堪伍你真小气,想来你来酆都蹭饭时我可没亏待你。”
堪伍咬牙切齿,“姑奶奶你丫的老子又不是不要你住,你走了那冰山小白脸还不以为是我拐了你还不提剑蹭蹭蹭过来砍人?”
我脑海裏浮出苍音的脸,心裏有点憋屈,又有点甜蜜,明明千年绕下来无非是爱转了一圈回到原点,这冠华酒楼的酱肘子真心好吃,我咽下一大快慢条斯理地嚼了,“你果然晓得他没死。”
堪伍立马噤声。
过了三年,最后蒙在鼓裏的果真是我了。
我在魔族住下来,胆子颇大。
魔族的城池当地生活与人间无异,若是强说更像中原与蛮荒交接的大漠戎族,魔族女子眉眼张扬,大都穿束身艷丽短装曼妙曲线尽显,雪白肌肤大片露着一上集市便觉是视觉盛宴。想来从古到今魔女惑人的说法还是很有来头,她们作风的确是不羁大方的,爱上的男人便马上去追,谁能招架得住。
在魔族不过四五日,其间我遇见了堪伏渊。
本是去山郊放风,碧草如茵的小山坡上我却见一抹绛红高大身影,走进了才发现是他。独自站在一棵长青树下,身前一座墓碑。
我走近了和他打招呼。
他往我这望了一眼,俊朗面目依旧,没有片刻惊讶地望回墓碑。我走到他身后看清了墓碑上的字,竟然是云碧的。
“她不喜欢魔宫,吾便将她葬在这了,可以眺望很远。”
男人声音低沈而有力,我知道他的措辞,我,不是本君。心下缓了缓随他目光望去,山坡下魔都房屋紧紧挨在一起,最尽头是红色的宏伟连绵宫殿。
可以望见他住的地方。
“祭奠盘古出世需要代价,破开虚空的是她,自然活不了。”他又望回墓碑,墓碑下生长着不知名的小白花,我想这碑也许在这儿立了有几年了。
我问他:“你在这之前应是晓得她活不了的,你还随着她性子去做?”
堪伏渊不深不浅看过来,薄唇轻吐三个字,“不然呢?”
我沈默了。
顺从她的愿望从而将所有的悲伤自己背负,云碧未免太残忍。
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不是残忍。
“她本是凤羽朱雀一族郡主。”堪伏渊极轻微地笑了,手指抚摸冰冷墓碑上镌刻的字迹,“八百年前朱雀族被诛杀,她逃到了这裏。”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位朱雀遗孤,如今是九重天尊贵神女。
他没有再言语,静静註视墓碑,风掠过草木摇曳,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他的长发与绛红的衣袍都在抖动。
那个时候我很想知道,云碧究竟有没有喜欢过他,对一个人来说有那么多重要的东西,家族,覆仇,使命,那些枷锁全部除去之后呢。她在意的是什么呢。
她死了,这些还重要么。
是人是神是妖还是魔,其实都是没有关系的吧。
我到此时才明白,原来苍音是从未在乎过我是人是妖的,在他眼裏我是牡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