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眼
老实说,陆鸦对于帝国王室会秘密搞些什么,是有一定心理预期的。
好歹曾经给他们打过十年工,作为影卫首领接触过一些核心的东西,陆鸦觉得自己对王室的接近于零的下限已经很了解了。
但她此刻,还是认为地下十八层的东西有点太超过了。
大门敞开,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与天花板相接的巨大玻璃展柜。
陆鸦第一眼看过去时,以为裏面放着一只体型巨大,满身血污的虫族。
它有一对布满黑色倒刺的触角,刀片一样锋利的口器,还有不断向下滴着粘稠血液的一对猩红色覆眼。
在感受到来人时,它极为缓慢地转动巨大的头颅,用其中一只覆眼“凝视”着陆鸦。
也是这个时候,陆鸦才看清楚。
那一个个卵圆形的,紧紧挤压在一起的,并不是虫族组成覆眼用的“小眼”。
——而是一颗颗被拼凑在一起的,人类的头颅。
头颅和躯干被分离开来,下面却还残留着气管与食道。它们似乎没有被清理干凈,管壁上还有暗红色的肉渣。
偶尔有血液淌过,模糊了在下面的头颅的面孔。
但它们同时转动了眼珠,齐刷刷看向陆鸦所在的方向。
果蝇的每只覆眼中,有七百到七百五十只“小眼”。在蛾类的覆眼中,则有约两万只“小眼”。
陆鸦不合时宜地想起来,
她感受到那近千双眼睛正一转不转地凝视着自己。
陆鸦头皮一阵发麻。
然后她听到一阵嗡鸣。
事实上,那也不是嗡鸣。
而是无数个组成覆眼的头颅断断续续地开口。
“欢……迎……进……入……”
“负……十……八……层……”
一条条没有清理干凈的声带振动着。
他们的声音像虫鸣。
来自地狱的虫鸣。
陆鸦觉得自己的喉咙发干发涩,甚至觉得自己的声带也像他们一样,正在往下滴血。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就是帝国的机甲研究吗”
“不。”
维拉尔的声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一样优雅,很多人即使看不到他的脸也会因此倾心。
但陆鸦现在能回忆起的,只有刚刚的“虫鸣”。
维拉尔说:
“这是失败者才会去的地方。”
陆鸦在看到那个由人类组成的虫族时下意识屏住了气,她现在不得不做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些人的身份是“失败者”,那么职位呢
能在参与帝国的项目时没有取得满意的结果,被做成了虫族覆眼的,当然全是帝国王室的打工人。
他们在这裏的身份可以分为两种。
实验者,还有参与者。
星际时代不缺人口,研究人员很多,不过他们的价值在王室眼裏要高上一些,不会被这么浪费。
那么……
“你们在进行违规实验,”陆鸦说。
“规则”维拉尔冷笑了一声。
他终于露出了和加西亚如出一辙的傲慢与不屑。
“整个帝国的规则都是我们建立的,怎么敢束缚住我”
这完全是一句实话。
陆鸦很清楚这个道理,星际帝国的规则束缚不了王室和贵族,就像帝国军校那几百多页的校规也几乎不会管理有权有势的学生。
她知道自己应该承认并且闭嘴,可是却没办法克制住冲动不去反驳,哪怕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或许还会有负面的影响。
陆鸦努力用最平静的声线说:
“科学和科学的研究方法比帝国更悠久,你们更改不了它。”
“那它可以不存在了。”
维拉尔望向陆鸦,戏谑地笑了起来。
他看见她苍白到失去血色的脸颊,还有那双金色的,不肯后退的眼睛。
他优雅而沈稳地向前迈步,欣赏着那些失败者与虫族融合在一起的头颅,像是欣赏着一件艺术品。
在漫步中,他随意地开口,像一名上司考较自己的下属。
“对于机甲未来的研究方向,你有什么看法”
陆鸦使劲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直视着那些凝视着她的人类的脑袋。
他们的面孔依稀可以辨认,上面充满了痛苦和惊慌。
她短暂升级版的天赋【过目成诵】还没有失去时效,每一张脸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裏。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想呼啸而出,又被生生压了回去。
陆鸦恢覆了冷静。
她也放慢自己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回答着维拉尔的问题。
“关于机甲的研究可以分得很细,但主要的大方向有两个。”
“第一,提升人机的结合度,让机甲驾驶员可以更好地发挥这种尖端武器的威力。”
恒星工业就一致朝着这个目标发展。
维拉尔没有反驳,陆鸦想了想,继续道。
“第二,降低操纵机甲的操纵难度与精神阈值。机甲驾驶员很稀有,这让机甲这种能够一人成军的武器更加珍贵。但如果真想要将机甲运用到极致,只靠着少数人是不够的。帝国有基数庞大的军队,他们才是真正的目标。”
“生产力……这不是现阶段最大的问题。虽然机甲很难生产,不过只要你们想,提升产能不用几年就能做到。
真正束缚住机甲推广的,是对驾驶员严苛要求,仅仅是精神力的初筛就可以筛选掉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甚至更多的人。更不用提即使拥有精神力,又该怎么适当地操纵机甲。”
维拉尔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他谆谆善诱。
“那么,当你想要降低精神阈值,应该怎样开展下面的研究”
精神力是整个机甲研究裏最麻烦的东西。
它只存在于人类身上。几百年前的研究就已经证明,常用的动物模型,无论小鼠,大鼠还是灵长类动物,都无法覆刻一星半点精神力相关的东西。
就连人类在宇宙中的死敌虫族也不具备精神力。
人类是唯一可以用来做研究的对象,不过伦理学对一切涉及人的研究都有相当细致,谨慎的核查要求。
能用的手段都很温和,也就是填填量表,抽抽血,测量一下驾驶员在使用机甲时的各方面状态。
陆鸦曾经以为,以科技起家的帝国无论如何会遵守这些最最基本的规则。
但她还是想得太美好了。
帝国权贵的底线不是零,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们是不断向前的车轮,任何拦在他们之前的都会被碾成粉末。
难怪姬问寒没法在这个职位上继续干下去,带着信息跑路了。
只不过,陆鸦非常怀疑。
在见识过这些东西之后,他真的会换汤不换药,拼死拼活把信息卖给恒星工业
她不知道。
陆鸦不能相信身在中央星系的任何一个人的良心。
她也没有回答维拉尔那充斥着恶意的问题。
维拉尔不置可否,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对身后的兄弟说:
“加西亚,你在的话,就给将要上任的新负责人讲讲吧。”
“是的,王兄!”加西亚说。
进入这个地方后,他脸色也不太好看。
只不过在兄长面前,他的恭敬和谦逊足以叫他忽略一切。
加西亚是个废话很多的人,陆鸦分出一点心思去听他内容很多,但信息量极少的讲解,同时打量着地下十八层的环境。
在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后,就是一条笔直而宽敞的长廊。
走廊内灯火通明,通向尽头一扇雪白的大门。
长廊两边有许多小门还有小型的玻璃制展柜,像是帝国军校的荣誉展厅一样,但放着的却不是奖杯。
而是浸泡在半透明液体中身体扭曲狰狞,面部直接形变,只有仔细看,才能发觉体型与人类相似的存在。
不用想,陆鸦都知道,他们一定也是人。
被维拉尔定义为“失败者”的那些人。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是偏远星系的普通居民。
在听说中央星系开出的高价工作以后,义无反顾地独自踏上旅程。
工作会有一点危险,所以他们签了协议——死后会有一笔不错的补偿金,就算出意外都没有问题,家裏会拿到钱的。
他们想不到,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那些意料之中的“意外”。
陆鸦沈默地听着,沈默地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