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
当我在昏黄飘摇的烛光中重见那抹十四年不曾得见,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泪,瞬间滑落。
我呆呆地站在那裏,望着曾占据了我全部的爱,又占据了我全部的恨的女人,在宫人的搀扶下,步履不稳地向我跌撞而来。
我望着她,望着她向我步步靠近,直至眼前。
这一刻,我深深感谢那个对我时常出言不逊的燕国女子,若不是她的委婉劝谏,此刻,我根本不会站在这裏,当然,我很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我深深地恨着面前的女人的同时,我又是多么地爱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她的身体和嘴唇象十四年前一样,剧烈地抖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仿佛在看着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亦或幻影,她的脸上泪水纵横。
半晌,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象要触摸我的脸,可是,却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停住了,最终又哆哆嗦嗦地缩了回去。
我看见她的眼中贮满爱和思念,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切的关爱与思念。
我是不是看错了?
当年,她是那样恨我,至今想起当年大郑殿上,母后空洞眼神后的彻骨恨意,我依然会不寒而栗。此后的岁月裏,大郑殿上母后的眼神和落梅中的女子,一起构成我梦境的两大主角。
而现在,她看我的眼中竟充满了爱和思念,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古洪荒飘来。
只是轻到不能再轻的一声呼唤,她的眼泪却在这声呼唤后,更加肆虐无忌。
“政儿?”她看着我,泪眼朦胧地轻唤着我的名字,仿佛怕声音大了便会惊醒这不真实的美梦。
“母后。”我提高了嗓音。
“政儿。”这一次,她露出了微笑,抬手拂上了我的脸,流连不去。
她的泪,片刻未停。
母后的手,一如记忆中的温暖,她曾用这双手为我抹去脸的汗水,眼角的泪水,嘴角的汤水;她曾用这双手,将我搂进怀中,轻轻地拍哄我入眠……
我记起母后对我所有的好。
“母后!”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狂涌而出,我痛哭着跪倒在她脚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
“政儿,政儿……”母后哀哀地呜咽着,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抚着我的头。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尘封已久的童年——我和母后在赵国相依为命的岁月。那时,吕不韦带着父王逃回了秦国,却把母后和我留在了赵国,彼时秦赵交恶,赵国屡败于秦,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赵人因此迁怒于我母子,欲除我母子而后快。
那时的母后,尽着自己最大能力护我周全,尽管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那时的母后,经常会如现在这般将我搂在怀中,一遍遍轻唤着我的名字,一遍遍轻轻拍抚着安慰我;那时的母后,在我心裏,是全天下最最美丽,最最温柔,也最最可亲的娘亲,而我则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小孩。
“政儿,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母后抽咽的声音,扯回了我的思绪。她微瞇着眼,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末了,微微一笑,“我的政儿,还和从前一样英俊。”两串眼泪应声而落。
她拉着我并肩坐下,伸手轻抚我的脸,看我的表情象看着绝世的珍宝,她抚着我的脸,眼泪不停地落下,脸上是悲喜交加的微笑。
我用力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母后也还象从前一样美丽。”说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唉——”母后轻嘆一声,笑着摇摇头,“母后老了。”说着,颇为感慨地拂了拂头发,她的发,已然花白,不覆当年黑亮如漆。
“不老,”我心裏一阵发酸,扑进母后的怀裏,就象很多年前在赵国我经常作的那样,我窝在她的怀裏,紧紧地搂着她,“母后一点都不老,在政儿眼裏,母后永远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母后似是笑了,她笑着一下下抚着我的背,“我的政儿也还象小时候一样的嘴甜,一样的会讨母后开心。”
我仰起头,在泪光中看着母后的根根白发,看着她笑出的条条皱纹,母后真的老了,十四的的幽闭生活,无情地磨蚀了她原本的绝代容颜。
母后当年的风华何其夺目!
儿时,我常躺在母后的怀裏,仰望着她漂亮的脸,心裏想着长大了我定要也娶一个象母后般美丽的女子为妻。
流年逝水,我早已儿女成群,她又怎会不老?
我痴痴地望着母后,望着她的白发,她的皱纹,她的确老了,可是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最美丽而无可取代的。
姬梅的脸一瞬划过眼前,当然,她亦无可取代。她们都是我的最爱:一个给我生命,一个为我的生命註入生机。
“母后,给政儿做碗面吧。”
母后本已平静的脸,因我的话再次现出激动的神色,她的泪又流了下来。我顾不去理会自己满脸的泪水,抬手去给母后擦泪。
母后,你可是也想起了什么?
母后流着泪动情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眼泪,笑着对我点点头,“好,母后这就去,这就给政儿做面去。”说着,她扶着几案就要站起,却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母后!”我一惊,长身而起,一把扶住她。
“唉,”母后摇头嘆息,对我自嘲一笑,“政儿,母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母后,政儿不吃面了,不吃了,您快坐下。”我拉着母后的衣袖,想让她坐下。
“母后没事,只是刚才起得急了,现在没事了。”母后笑着摸摸我的脸,安慰道。
朱漆的碗,雪白的面,飘着油花,散发着诱人味道的汤汁,还有一颗黄白相间的荷包蛋。
我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面,在蒸腾的雾气中,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垂髫稚子将脸埋进了碗裏,狼吞虎咽地吃着碗裏的面,身旁的美丽少妇慈爱地看着他淡淡地笑,不时抚一下他的头。
吃到最后,男孩夹起碗中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又乘妇人不备将剩下的一下子塞进妇人的嘴裏,脸上露出得逞后顽皮的笑。妇人笑着将男孩搂在怀裏轻轻地摇。
好一对幸福的母子。
“政儿,怎么了?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