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燕国还要公主学习如何制酒？”
“不是，”她摇摇头，伸手拿过酒坛，浅浅为我倒了一盏，“我从未学过制酒，我不过是将从树上摘下的各种梅花掺进现成的酒裏，然后，再把酒封好埋在地下，积年取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还是不太相信，若如她所言便可得此等佳酿，除却神异，不作他想。
我和她默然对饮，在这夜阑人静，万簌俱寂的深秋之夜。
除了玉盏与几案相撞的微响，只有时起的飒飒秋风，隔窗相伴，不觉一坛已尽，另一坛也仅剩小半。这一坛半酒，大半全让她喝了，而她的酒量并不好，又或者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她已熟醉，平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时现出诱人的绯色。
“那天为什么要救我？”我抢下已被她端至唇边的玉盏，她喝得够多了。
她醉眼迷离地望着我，长睫轻眨，似没听清。
我欠身挪到她身边，凑近她，近到几乎失焦看不清她的脸，缓缓再问，“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这一次，她似乎听清了，微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我不让，一把钳住她的双臂。
“告诉我，为什么要救我？”
她还是不答，一径倔强沈默，同时大力挣动开来。
“别动！”我沈沈一喝。
应声停止了挣动，抬眼凄恻望我，眼中泪光盈盈。
“因为你也喜欢我，”我深深望她，“对不对？”
她不答，只是望着我。
“为什么不回答，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快说你是喜欢我的，快说！
闻言，她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抖起来。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她的沈默，让我心越发地焦躁。
“不对！”她拼命地摇头，“我不喜欢你！我恨你！”似是为了坚定自己的信念，她冲我大喊，“我恨你！！”
“你说谎！”我大声地喊回去，“你明明就喜欢我！”
“没有！我没有喜欢你！”她慌乱地闪避着我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我的桎梏中挣脱出去。
“我没有喜欢你，我恨你！”
“恨我？”我哼哼一笑，“好，你倒说说看，既然恨我，那天又为何不顾了性命地救我？为何？”
她一霎无语，停止了挣扎，怔怔地望着我。半晌后，她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我长嘆一声，揽她入怀。她不驯地挣动了几下，我紧紧地按住她，不让她逃开，片刻之后，她放弃了挣扎。
“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敢说你喜欢上了我，喜欢我真的让你这么为难吗？”
她依然不语。
我无声地搂紧她。
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就不会不顾性命地推开我；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也不会发出那么凄厉惊心的喊叫；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那天你的眼裏也不出现那般恐惧的神色；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你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倍受煎熬。
为什么不能坦白地承认自己的感情，正视自己的心？
“我恨你，”怀中传来她低低的声音，“我恨你灭了我的家国，我恨你让我变成无家无国的孤魂野鬼，我的亲人因你而惨死，我怎么能不恨你。我恨你，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自己竟狠不下心来杀了你，我恨自己竟然安于现状，我恨自己竟然恨不下去，我恨自己竟然救了你。”
我无语，只是愈发收紧手臂。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听见她说。直觉告诉我，对她而言，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燕国国破之日，也是我父王和母后的祭日，他们生前都很喜欢喝这酒，丹哥哥也喜欢。”
“我从未对你说过我母后是怎么死的吧？”她从我怀中抬起头，眼眶泛红，“她喝了掺了孔雀胆的毒酒，死在我怀裏，”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不由一抖。
“我是不是也没告诉过你她死前都对我说了什么？”她目光虚散地盯着我，“她说，阿梅，作为燕国公主，你肯定有机会见到秦王，如果你见到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把他杀了，说完她就咽气了。但是，她的眼睛却一直一直瞪着我，可怕极了。”说到这儿，她的目光闪了闪，“她说要我杀了你，可是我却救了你。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啊？我是不是很该死？”她呵呵地笑起来，笑到泣涕滂沱。
我痛惜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安慰。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也都是多余，都是错。
“可是我不敢死，我没脸去见我的亲人，我没脸告诉他们，我竟为了你这毁我家国的罪人，差点送命。就算他们肯原谅我，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活着对我来说也是种煎熬，我怕见到你，怕看见你的眼睛，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又很想见到你，很想听到你的声音，我是不是很轻贱……我是不是很轻贱……”
听着她的诉说，我的心中且喜且悲。喜的是，我终于得到了我期盼已久的答案；悲的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爱恨之中辗转煎熬，却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她大力地推开我，坐直了身子，“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作，该怎么作才能不喜欢上你，该怎么作才能继续恨你，你告诉我……让我回燕国吧，求求你让我回燕国吧，再也看不到你，听不到你，就可以不再想你，不再喜欢你了吧。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她目光虚渺，似在看我，又似不是。我想她大约是在追忆，追忆她再也无法重回的过去。这样的心情我深有感触，万般的不舍，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化成万般的无奈。
就象我再也作不回那个单纯快乐的小政，一把野果，一块石头，就可以让我欢天喜地，心满意足。同样，她也作不回她的燕国公主，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她只能作我的女人，只能活在我的视线之中，只能永远地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燕国，就象她永远也忘不了我是她的仇人，可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也开始喜欢上了我，不，或许是开始爱上了我。喜欢应该还不足以让一个人为另一人置己身于不顾，尤其是那人还是她的仇人。
窗外，秋风劲吹，秋意萧瑟，窗纸虽厚，依然抵御不了寒气的丝丝渗入。此际，窗外必是霜寒雾重。
我重新将她扯回怀裏，低头看着怀中沈沈欲睡，兀自喃喃自语的她，作出决定：我要让自己和她的关系，从今夜开始，不同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