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细细品读着她的眼。
她的眼中有为燕人而生的忧伤哀恳,亦有因我而起的深深思念。我看着她的眼,顷刻之间几乎就要抛却所有怨怼,几乎就要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放过她们。”她哀哀望我,声音无限凄凉。
我握紧袖中的拳头,拼命克制住想要原谅,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不断告诫自己要硬下心来。必须给予她以足够的教训,如此她才会深味触怒我的后果是多么可怕,她才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会停止对她的惩罚,但,不是现在,不是。我努力让自己维持冷落神情,冷冷看她,不语。
“作错事的人是我,你要怎样罚我,我都毫无怨言,只是求你不要再折磨她们了。”她眼中的水色,终于化成泪水滚出眼眶。
“没有人可以作错事而不必付出代价。”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了我的话,现出绝望的神色。
“回去吧。”说完,我转身往回走,再多看她一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你为什么那么残忍?”身后响起她颤抖而愤怒的指责。
我皱眉,蓦地转回身去看她,看到她的眼中已尽是恨意。
“我残忍?”我轻笑着反问,“当你用那种方式扼杀掉自己的亲骨肉,你可曾想过自己也很残忍?”
闻听此言,她抖得有如风中枯叶。
“怎么不说话?”我挑眉望她,“无话可说了?”
我与她幽幽对望,沈沈对望,冷冷对望,再无思念,再无怜惜,有的只是冲雪凌风的怨气和恨意。风雪凄迷,纠天缠地,恰似我和她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我恨你。”半晌之后,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
恨我?我在心中不住惨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恨我,“你又何曾有片刻是不恨我的?”所以,这句话对我已构不成任何杀伤力。
她的眼闪了闪,两串眼泪,潸然而落。
我望着她暗自调息,片刻后,转身向着长杨宫洞开的宫门大步而去。左脚已经踏入宫门,右脚刚要抬起,再有一步,我将完全踏入宫中,而宫门也将在我踏入宫门后,即时关闭。
“等等。”
右脚将抬未抬的一霎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同于刚才的战栗怨愤,这次的声音,冷得有如这扑天盖地的雪,冻透人心。
一怔回头,但见她的右臂直直前伸,右手上捏着一串小小物什。
我定睛分辨,心中一动。抬眼看她,她正冷眼望我,片刻之后,她冲我绽出一个浅淡微笑,笑中暗含无限的心灰意懒,紧接着松开了手,手中之物倏然而落,转瞬没入深深的积雪之中。
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已转身离去,绝决无比。
我楞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上了马车,呆呆地看着她的马车浴雪而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收回视线,看向那串东西失落的地方,直着眼,一步步走过去。
心中有不祥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又被我随及否定。不会的,她不敢,她放不下她的族人,她只是在向我耍脾气罢了。
我蹲下身,探手入雪,将那串东西从雪中拣起。
那是一串五彩的玉石手链,是当日我在咸阳市集上买给她的。那天,我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串手链,卖玉的小贩一个劲儿地夸我有眼光,夸姬梅带这手链好看。
我明白,小贩的言辞不过是商家贩货的惯用伎俩,他只是想要我口袋裏的钱而已。不过他说的却也是实话,一来这手链确实漂亮,由白、赤、粉、黄、紫五色玉石雕成梅花形状,串成一串,色彩鲜艷,却又不失温润秀雅;二来,这手链带在姬梅的腕上,更显她肌肤胜雪。
当时,我亲手将这手链套在姬梅的腕上,告诉她这手链权当是我送与她的定情信物,虽不值钱,却代表着我对她的承诺——我会永远对她好。
我还要求她永远也不要把它取下来。彼时,她尚未覆声,只能微微点头,权为答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看到她点头的剎那,心中漾起的万分甜蜜。
我低头看着掌中的手链。
她答应过我,永远也不会把它取下来,可是就在刚才,她却如弃敝履般将它丢在雪裏。
她想干什么?是单纯的洩愤之举?还是向我暗示什么?我的脑中一片混乱。
面对她,我永远无法作到真正的冷静;面对她,我从来都只是为情所困,无力自拔的普通男子。
我缓缓合上掌,将那串手链紧紧攥在手中。朔风割面,冰冷如刀,掌中传来透骨寒凉。
这天夜裏,我又梦见了“她”,那个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却在姬梅出现后不覆入梦的神秘女子。梦境与以住并无太大不同:同一片梅林,同一个女子,同样的雾气,同样的花雨。
只是这次,女子眼中的哀戚更甚从前,不,那已远非哀戚,而是——绝望。
这一次,翻腾在她周遭的雾气终于散去,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姬梅。她绝望地望着我,许久之后,翩然转身,娉婷远去。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仿佛她这一转身,便是永诀。我向着她追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迷蒙如雾的落花深处。
“别走!”一声惊叫之下,我从噩梦中醒来,心怦怦地狂跳,一头冷汗。
窗上,月色清明,雪应是停了。我躺在床上,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梦中,她的神情心碎欲绝,眼中写满了万念俱灰。
房中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北风呼啸,此外便是寂静,寂静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失控的心跳。
许久不曾入梦的“她”,为何刚才覆入梦中?“她”的脸又为何会变成姬梅?我从不怀疑姬梅就是梦中看不清面目的神秘女子,只是为何直到今天,“她”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她”又为何看上去那般忧伤绝望?难道……
不不,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心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可怕想法,紧紧扼住,闷闷地疼。
因为那些燕人,她断然不会,她不敢。我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心却越来越发慌。
坐在驰往庆元宫的马车上,我只觉心跳如鼓;踏进庆元宫,向着姬梅的寝殿疾步前行,我只觉心跳如雷;推开姬梅的房门,借着身后宫女手中的宫灯看清室内景象的一剎那,我只觉心跳停止。不止心跳,呼吸、思维,一切的一切统统停止。
有生以来,我不曾见过比眼前画面更能令我魂飞魄散的景象。血!血从她垂落在床沿的腕上滴滴而落,地毯上已然洇湿了一大片。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紧紧地闭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手裏松松地握着我送她的那支白玉发簪,簪尾带着血迹。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被人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想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奔过去,脚却仿似就地生根,无法前行半步,心在一瞬停跳之后,开始狂烈扑腾,狂烈到几乎要从我的胸中跳脱而出。
直到身后的宫女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才回过神来,跌撞着向她扑过去。
我颤抖着把手放到她的鼻下,感到有微弱的气息拂过我的手指。再没有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欣喜若狂,再没哪一刻能象此刻令我如此感谢上苍,以及冥冥中所有的神灵。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