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过后果吗?”
“与其让她们象猪狗,甚至连猪狗都不如地活着,莫如让她们有尊严地死去。”
他半晌无语。
“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当年我曾亲赴赵国监斩十万赵俘的事吗?”很久之后,他稍稍拉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轻轻开口,“如果,你胆敢再作一次同样的傻事,我保证,”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我保证会让全体燕人为你陪葬,好好记住我的话。”
我怔怔地望着他,失神于他的深情,惊悸于他的冷酷。
普天之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男人,用如此残酷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深情。
自戕未遂后,赵政夜夜留宿庆元宫,以防我“再作蠢事”。
某天夜裏,我做了一个梦。
梦裏,我和赵政牵手漫步于梅林间,微风阵阵,暗香盈袖,他开心地笑着,不时指点。突然,画面一变,他被我的亲人们围在当中,痛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挣扎不起,丹哥哥提着宝剑朝他狠狠刺下。
“不——”一惊之下,我醒了过来,心突突狂跳。
“怎么了?”赵政被我吵醒,欠身轻问。
夜静更深,我转脸看着赵政隐在黑暗之中模糊不清的脸,一时百感交集。
“作恶梦了?”他抬手摸摸我的额头。
我低应。
他展臂揽我入怀,“梦见了什么?”
我无语。
等了一会儿,见我不答,他轻轻道:“睡吧。”便不再言语,似是重新睡去。但我知道,其实他和我一样并未真的睡去。
“我梦见你死了,我轻轻道,“梦见丹哥哥拿着剑往你身上扎。”
“所以,吓醒了?”
“嗯。”
“我不会死,”他把我搂得更紧,“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低缓的声音在这寒冷暗夜绽放出最蛊惑人心的温暖,直击我心。
我伸出手,缓缓地回拥着他,他一震,更加用力地拥住我。我紧紧地抓着他背上的衣料,没有哪一刻能让我如此认清,正视自己的心,我是多么多么地在意他,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他,在我依然深深地恨着他的同时。
自此,我的亲人们几乎夜夜入梦,梦境无一例外的可怖,惨烈。有时我会梦见前一瞬还在对我微笑的母后,下一刻就面目狰狞地掐上了我的脖子;有时我会梦见丹哥哥一脸冷肃地无语望我,他的头在下一刻被赵政挥剑砍下,鲜血喷涌……
在又一次自噩梦中醒来,我对他说,如果可以失去记忆,忘了所有的一切,该有多好。
他沈默无语,只是无声地抚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阿离住在宫中专门为倡优们开辟的居所裏,他的“家”是一间不大的北厢房,阴冷透风。
那个雪样高洁出尘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一室的阴冷之中,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我坐在他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我和他在秦宫中的第三次见面,只不过这次他已看不见我——他的眼已全盲。
我一直都想来看他,可是,我一直都无颜面对他。当日秦宫初见,我便感觉到他对我的深深鄙视,其实不用他鄙视,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
我的国家因为秦王而灰飞烟灭,我的亲人因为秦王而含恨九泉,而我却在仇人的羽翼下茍且偷生,这样的我不该被鄙视,被唾弃吗?
现在,他依然鄙视我。
我心痛地看着他的眼,这双曾经乌黑清澈,慧黠灵动的眼,而今却变得灰暗无神,茫然空洞。想起那天他痛苦的叫声,我的心不由发紧。
“阿离。”我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冷冷推开。
“夫人,请自重。”
似有一记惊雷在耳边滚过,我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我深深呼吸,“阿离,我知道你鄙视我,说实话,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在国破当日,我的亲人们尽数惨死之时,杀身以从;我恨自己放任无数次刺杀那人的机会白白溜走;我恨自己竟然为了救那人而险些丧命。阿离,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谅,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冷冷地打断我,“夫人请回吧,这裏不是象夫人这样尊贵的人该来的地方。”他平静的语气裏,尽是冰冷嘲讽。
“阿离……”
“小人高渐离。”他一字字冷冷强调。
短短几字有如把把利刃直戳我心,痛得我喘息艰难。我心痛地望着眼前虽身处陋室,双眼全盲,却依旧高贵得有若神仙的男子,历历前尘潮水般漫过脑海。
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当年一见之下曾让我惊为天人;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一本正经地要我叫他“阿离”而非“高大哥”;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手把手地教我击筑,夸我天资不浅;这冷冷呼我为“夫人”的男子,曾深深望着我的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冒出一句让我差点昏倒当场的话来,“我们私奔吧”。
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一切都已成为无可挽回的回忆。
“阿离,”我看着他依然清俊的脸,“我给你讲个秘密吧,这秘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很多年前,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开始作着这样一个梦……”
我缓缓地给阿离讲着我的梦,讲着梦中的男人,讲我在咸阳郊外第一眼见到赵政时的震惊,讲赵政带给我的种种难言熟悉。
这一次,阿离没有打断我,他的脸上仍旧看不出表情,可我知道他在听,极认真地听。
“阿离,记得当年你曾问我,是不是嫌弃你只是个小小的乐师配不上我?不是,当然不是。在我心裏,你是天下难寻的好男人,若不是我的梦,我想我一定会爱上你,也许我还会舍了公主的身份,随你去浪迹天涯。可是,我只有一颗心,而那颗心早已被“他”占据,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去爱别人,哪怕美好如你。”
听我说到这裏,阿离打断了我,胸部隐隐起伏,“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全是,”我哀伤地望着他,“我还想对你说,无论你怎样看我,在我心裏,你永远是我另一个哥哥,是我的亲人。”
他的脸上一瞬动容。
“还有,如果我去跟他说,也许他会放了你,离开秦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一次冷冷打断我。
“阿离……”
“不必多说,我不会离开这裏,我哪也不去,你回去吧。”他不再称我为“夫人”,语气还是冰冰冷冷的不带丝毫温度。
“好,我走,”我轻嘆,“我会再来看你。”
“不必。”
我望着他,深深呼吸,“阿离,可不可以再为我奏一曲《梅花雪》。”
那是阿离专门为我而作,也是他演奏得最为拿手的曲子。阿离浑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在我离去前不曾再转过来。
我望着他瘦削的背影,带着隐隐的不安失望而去。
杀气。
阿离的身上有杀气,尽管他竭力遮掩,尽管他掩藏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