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与我作过千百次的梦如出一辙。
此情此情,让我不辩梦境与现实。
如果是梦,那么,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马上马下,我与她无语对望。
在对望中,渐渐拉进彼此的距离,却又仿佛永远都无法靠近,一如梦中。
她本应因风雪失色的脸,此刻竟是难得的绯红,恰似傲雪的红梅,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她的眼大而明亮,宝光流转,让我想起天上的星星,星星亦不过如此,或许不及。
现下,她的眼中五味杂陈,我看得分明。
最深刻,最明显,仿佛随时会夺眶而出的是她的恨意,我亦不感意外。在来自其它四国俘虏的眼中,我见过同样的恨意,有的,甚至比她还要强烈。
在恨我灭了你的国家吗?要想成就一番盖世功业,安能有妇人之仁,又焉能兵不血刃?
睡榻之旁岂容他人安卧!我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与我平起平坐,共拥天下!只有我,才配作这天下唯一的王。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让她发抖的应该不止是她的恨意,她的眼中除了恨,还有如我一般的震惊,还有……
我一时无法准确咀嚼出它们的含意。
她的眼太深,而此时的我又太过震惊,震惊到无法对她的情绪细细分辩。
我在她面前勒住马。
从我看见她到现在,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岿然不动。
就那样静静地,婷婷地立于天地间,用她足令星光失色的大眼,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这样的目光,令我沈醉,令我心疼,令我感到无比熟悉。自是熟悉,几乎夜夜得见,焉能不熟?
曾以为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眼,今生终不可得见,看来,上天对我似乎还算眷顾。
只是,她的身份,她的恨意,令我始料未及。
燕国公主?
那么该是姬丹的妹妹了。
姬丹,我暗暗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若不是你派刺客前来行刺,也许寡人还会让燕国多茍延残喘几年,不过,那样的话……
我深视马下的白衣丽人。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我该感谢姬丹,若非他派来刺客行刺于我,我又何至火速兴兵伐燕;燕国不灭,我又何以得见马前女子。姬丹,看来寡人该多谢你才是。
思及此,我不觉哼笑出声。
“大胆,见了陛下,还不跪下!”
王贲的斥责,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我的沈思。我皱眉,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他听似粗暴的喝斥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回护之意,虽几不可察,却还是被我察觉到了。
这令我不快。
我的女人如同我的江山,岂容他人觊觎?是的,马前的女子是我的女人,从我第一眼见到她起,不,或许,该是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梦中起。
白衣丽人因了王贲的话,垂下头,她的脸一时隐在如云秀发后,但她始终不跪。
有骨气,我伸出马鞭,稍稍倾身,勾起她的下颌,她的眼中,泪光潋滟。
她凄惶的模样,触动我心底的温柔,她让我知道,我竟有温柔。
“你的名字?”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澜。
她不语,只是一径望我,眼中的仇恨、倔强、迷茫挑战着我心中刚刚萌生亦或是覆苏的温柔。
不说吗?我沈默地玩味着她的倔强。
片刻之后,我移开抵在她下颔的马鞭,指向她右手边一个看上去大约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把她,”我淡然道,“处理掉。”
小女孩在士兵粗鲁的揪扯下挣扎哭叫。
“不要——”她如遭电击,惊叫出声,恐惧覆盖了她眼中此前所有情绪。
我亦如遭电击。
她的声音同梦中的女子如出一辙,不过一个低柔轻婉,一个尖利惊张。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深深望进她的眼,整个灵魂旋及迷失在那两潭秋水之中。尽管我已从王贲口中得知她的名字,但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
“姬梅,”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我叫姬梅。”
“知道我是谁吗?”
“秦王。”她的眼中,恨意伴着泪光滔天汹涌。
“知道我的名讳吗?”我迫切地想从她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尽管我深知它会被她的牙齿噬咬成齑。
她闻言微怔,一瞬沈默后,颤抖启唇,“赵政!”
果然。
果然,如我所料般的咬牙切齿;果然,与梦中的呼唤别无二致。
我满意微笑,微笑着下马,抬手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
我多年的苦苦寻找,在她启唇唤我的那一剎,尘埃落定;我多年的莫名惆怅,在她启唇唤我的那一剎,烟消云散。
我的身心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欢喜与释然。
姬梅,我的梅花,我,终于找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