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梅
在上林待了五天之后,赵政带我回到了咸阳。回咸阳的路上,他对我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惊喜?除非我的亲人们在下一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能称之为惊喜,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惊喜。
可是那天,当马车最终停下,当他扶我下了马车,当我看到他为我准备的一切,我不能否认,我的心中确有类似惊喜的感觉惊鸿一现。
我的面前是一座富丽而不失典雅的宫殿,它有着和我在燕国时的居所相同的名字——庆元宫。
高大的宫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当宫门完全洞开,当我看清门裏的光景,一霎,我的心失去了常律。
梅花。
通向远处宫室的甬道两旁皆是怒放的梅花,有一瞬,我不知自已身在何处,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燕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我生活了一十九载,遍植梅花的庆元宫。
心微动,一些画面在脑中倏忽闪过,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曾面对着这样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但我确定那裏不是我曾经的庆元宫。真奇怪,我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们进去吧。”赵政拉起我的手。
我浑身一震,却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走进宫中。
就在他把我的手握在掌中的一剎那,又一股难言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过一个人这样牵了我的手,牵着我走进一个满是梅花的所在。
我扭脸看他,不期撞上他含情望我的眼,我赶紧转开脸,心怦怦狂跳。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庆元宫中的梅花一枝枝,一朵朵,开得正热闹,清冽的梅香,无所不在,从流飘荡,闻之令人顿觉神清气爽。
“本想带你去上林赏梅,不想上林的梅花未开,这裏的梅花却先开了,真是奇怪,”他颇感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看看我,微笑着逗趣,“看来,你父王给你取名为‘梅’,倒是起对了,也许你前世是上界司掌梅花的仙子也未可知!”
他牵着我的手,在梅间徜徉,边走边不时指点,为我介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前夜那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判若两人。
前世?真的有前世吗?我扭脸望他,阳光透过花枝照在他的脸上,有一瞬,他与“他”重迭为一,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么,你是“他”吗?
如果你是“他”的前世,我又是谁?我们在前世又有着怎样的交集?我望着他的侧脸,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他含笑转过脸来,一手指着身旁一株梅树,欲待给我介绍。
“怎么了?”见我发怔,他收了笑容关切问道。
我不答他,转开脸,佯装赏梅。
他轻轻转过我的脸,对着他,“这裏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喜欢吗?”他的声音低沈温和,不见半点气恼,看来,他似乎已对我的沈默习以为常。
我依旧无语。
毋庸置疑,这座庆元宫比我从前的那座还要美,可是燕国的那座宫殿,承载了我十九年的无忧无虑,十九年的欢声笑语,十九年的幸福时光,那裏是我的乐土,是我最爱的地方。在我心裏,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哪怕天上的琼楼玉宇亦比之不及。
我很想硬硬地回他一句:不喜欢!
我深知这短短三字会在顷刻之间击碎他脸上所有的喜悦与期盼,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说不出口,在这一刻我竟不忍心,看到他落寞的神情,而他明明是我最痛恨的人。
所以,我不能回答,无法回答。
见我不语,他看我半晌,亦默默无言,之后不再发问,也不再指点介绍,只是无声地牵牢了我的手,牵我走进那漫天飞舞的梅花深处。
沈声吩咐宫人们小心服侍后,那人恋恋不舍地离去,他说他有很多公务要去处理,他还说,处理完公务马上就来看我。
那人离去后不久,就有宦人前来传旨:除却朝堂之外,他许我在咸阳宫中任意行走,包括他的居所——长杨宫。
我看着掌中宦人交与我的通行令牌,想起了先我几日到达咸阳的族人,不知她们现在如何?
宦人走后,我吩咐备车,直奔永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