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才听见细弱的鼾声。
宋曦迟哭笑不得。
这顿饭终究还是没等着,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合上,就被大喇叭喊回了手术室。
外头嘶吼的声音还在持续,但已经没有人能再分出精力来去管。这几日不仅是病人,连医生都提心吊胆的。
宋曦迟例行登记结束,便去帮着其他医生查房了,一路上听见的,全是他们在议论儿科医生感.ran的事情。
大家都希望自己遇见的是神明,他们最好能像小说裏写的那样,吹口气就能将一切恢覆原状。
宋曦迟嘆了口气,拐进房间裏。
这几日普通病房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位还在观察期的老人,也都是因为身子骨弱留下来的。
这是好事。
但是隔着那扇门,他们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头嘈杂地嘶吼和高喊。
护士和医生匆忙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其中似乎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在跟他们对抗。
宋曦迟敲了下玻璃门,靠在旁边的小孩儿听见,回头看他。
连婴儿肥还没有褪去的脸颊,带着稚嫩,却难掩苍白的病/态。
宋曦迟也是为人父,看到这样的情景心裏跟着疼。
这扇玻璃门隔音效果并不是那么好,他的声音就算混杂着嘈杂背景,也足够孩子听见。
“喉咙还痛吗?”
宋曦迟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他。
小朋友听明白了,冲他拜拜手,还特别俏皮的做了个鬼脸。
旁边过来个护士,似乎是要带着他去做检查。宋曦迟点头,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眼神一顿,脚步停在了原处。
那孩子没走几步远,就甩开护士的时候跑回来,冲他深深的鞠了个躬。
无数辛苦劳累,在这一刻全部得到圆满。
02.
晚上的总结会是每周都要开的,只是这次不同,偌大的会议室裏只剩他们几个。
宋曦迟好不容易脱下防护服,竟然还有一些不习惯衣服带来的轻薄感,总觉得身上少点什么。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看着手裏刚刚送过来的资料。
这几日,儿科的医生已经有不少被迫退出的,那边人手不够,这次来,也是为了鼓动他们继续留下。
在座的没有一个张口反驳,尽管他们已经完成了份内的事情,心裏恨不得下一秒马上飞回家,但为人子女或是父母之前,他们的身份是医生。
宋曦迟三两下写完了志愿表,准备回去交接工作。
路上碰见有坐着轮椅被送去隔/离/区同事,他远远的打了个招呼,对方笑,“等回去了,宋医生记得带女儿来我们家玩。”
“一定。”
宋曦迟笑着答应,目送他远去。
昨晚他刚刚跟浅浅通过电话,小姑娘知道他要回来的消息兴奋的不得了,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凌晨又发来消息说睡不着,要起来计划家族旅行的事情。
宋曦迟也想见她,想念的几乎要发疯。
但现在的情况,实在容不得他选择。
电话拨通,那边是漫长的提示音,宋曦迟不觉有些紧张,心裏拼命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跟她解释。
但他自己也知道,只要听到阮浅浅沮丧的回答,不管脑内设想过多少遍,理智都会瞬间瓦解。
那边终于接起来,是小姑娘甜甜的声音,在撒娇,“阿迟。”
“嗯,”宋曦迟的嘴角瞬间上扬,“在做什么?”
“你不是要回来了嘛,我出来买些食材,给你做好吃的。”
“嗯……”
他话还没说出口,阮浅浅就开心的打断他,“云知可想你了,还给你做了礼物,等……”
“浅浅,”宋曦迟出声打断她,不安的回答,“我可能还要再待一段时间。”
那边的吵闹一瞬间安静下来,短暂又显得格外漫长地等待之后,宋曦迟听见她难掩的失落,“你又要去哪裏嘛?”
宋曦迟就算没有见到她,脑袋裏也已经自动幻想出阮浅浅说这话时委屈地表情。
心痛。
他来这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焦灼的心情,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怕阮浅浅不高兴。
“留在医院裏……”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那边长嘆一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了。
“好,但你一定要记得照顾自己,好好吃饭,绝对不许亏待自己。”
“嗯。”
“宋曦迟……”
阮浅浅声音带了哭腔,听得他的心猛地揪起来,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剩听不真切的呼吸声,却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半晌,才听见她说话,还是重覆上一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宋曦迟一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答应。
直到外头来人催他,宋曦迟才猛地回过神来。
通话已经挂断了许久,他颓丧地捂住脸,暗自埋怨自己方才为什么没有多跟浅浅说两句话。
这个小姑娘是他的软肋。
高于理智和原则。
碰不得。
外头的敲门声变得急切,宋曦迟回应了声,匆匆收拾好自己,推门出去。
03.
整个下午,阮浅浅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在超市裏转悠,东西拿了又放,本来列了的清单也派不上用场。
最后还是买了些云知喜欢的果汁回去。
小孩子长大之后的动手能力变得特别好,这些天在家裏,云知没完没了地缠着她画画,家裏画笔彩纸满地都是。
阮浅浅瞬间感觉脑袋顶两个大,无奈地避开过来抢果汁的云知,道,“妹妹,你怎么又把家裏搞成这个样子?”
云知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不知情的卖萌最为致/命。
阮浅浅瞬间心软,任劳任怨的去收拾她的“烂摊子”。
云知的聪明劲儿简直就是从宋曦迟身上带出来的,学什么都特别快。
同龄的孩子还在支支吾吾发音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奶声奶气地说简短的句子了。
看阮浅浅在收拾,她也跟着学,一边帮忙,一边问,“妈妈怎么不开心呀?”
阮浅浅哭笑不得,“哪裏不开心?”
结果小朋友一本正经地戳了下她的脸颊,是宋曦迟常做的动作,阮浅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伤感再次涌上来,她赶紧低头掩盖住泛红的眼眶。
听见云知说,“爸爸不回来吗?”
阮浅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小小的人儿,倒是很会看眼色。
云知见她不说话,肉乎乎的小手轻拍在背上,在哄她,“妈妈要独立一点,不可以总是依赖爸爸。”
阮浅浅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纳闷地问,“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云知歪歪头,一本正经的回答,“是妈妈教我的呀。”
她早上吵闹着要阮浅浅抱的时候,就会换来这么一句话。
阮浅浅哑然,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女儿手上。
晚上林桐婕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明显察觉到阮浅浅心情不好,担心的问,“怎么回事啊你?”
阮浅浅瞧了眼坐在桌边看书的云知小姐,有气无力地回答,“早上被女儿教育了一顿……”
那边立刻传来放肆地笑声,在阮浅浅幽怨的视线裏,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凑热闹的冲动,正经地开口,“怎么?瞧你的样子,肯定是宋曦迟又不回来了吧?”
阮浅浅点头,“其实我也不介意,毕竟是为了工作……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自从宋曦迟走了以后,她连报道都不敢看,整日担惊受怕的,连晚上梦裏都是宋曦迟,恨不得立马飞过去守在他身边。
再加上最近出了很多医生被感/ran的消息。阮浅浅更是害怕的要命,整晚整晚都睡不着,就算知道他不会打电话来,也还是捧着个手机。
万一呢……
万一他有时间打来呢……
阮浅浅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跟宋曦迟说话的机会。
她这几日的焦虑,林桐婕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却偏偏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你这么焦虑着,万一把自己拖垮了怎么办,宋曦迟刚回来,总不能叫他再多出精力来去照顾你吧。”
阮浅浅答应着,但还是很难打起精神来。
林桐婕实在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吼道,“明天带着云知出来散散心,别总是闷在家裏。”
阮浅浅刚要开口拒绝,立刻被她打断,“只能答应!”
“好好好。”
阮浅浅瞧了眼云知小姐,挂断了电话,爬过去找她,“妹妹,明天出去玩好不好啊?”
小姑娘正忙着跟玩具作对,没空搭理她。
阮浅浅想了想,又说,“跟林桐婕阿姨家的小哥哥一起出去,行不行?”
云知的动作停了下,然后害羞地藏到枕头后面。阮浅浅凑过去逗她,“要不要去?”
“要。”
跟帅气的小哥哥出去,哪有不干脆的道理。
阮浅浅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腹诽道,某人再不回来,家裏这位小公主可就真被拐跑了。
04.
初春的天气和煦温暖,经过整个冬日的寒冷,人们也逐渐愿意出来活动。
但眼下尚不能掉以轻心,两个人商量了下,还是避开人群,去附近的林子裏野餐。
阮浅浅的厨艺自从有了云知小姐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
早上废了好大劲儿才做出来的便当,完全抓不住小朋友的胃口。云知特别不赏她面子,没餵两口就跑去找谢沐风了。
阮浅浅一脸惆怅地看她,道,“我家这个小姑娘,可算是被你儿子迷住了。”
“白捡”了个姑娘的林桐婕笑得开心,“那不挺好,良才女貌,青梅竹马。一瞧就是天生一对。”
谢沐风完全遗传了他爸谢琼宇,不光样子生的好看,就连不爱吭声的习惯都跟谢琼宇一模一样。
小小的孩子从骨子裏就带出一种傲气,丝毫掩盖不住。
云知跟在他身后,小短腿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脚下一绊,直接往前扑过去。
还没等阮浅浅做出反应,谢沐风一个伸手将她捞起来,认真地教育了几句。
云知低着头,特别乖巧地听他说话。
阮浅浅看着有意思,随口问了句,“你们家小少爷,今年几年级了?”
“二年级,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了。”
林桐婕贼兮兮地笑,“怎么样,考虑一下?”
阮浅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分外不屑。
“别啊,我儿子长的帅又聪明,而且,现在就流行差五岁的恋爱,这样的男生会疼人。”
阮浅浅摇头,“那你得问云知,长大了还喜不喜欢你家小公子。”
本来是句玩笑话,但一向觊觎云知的林桐婕立马就当了真。招手将小朋友喊过来,笑瞇瞇地问,“云知,今天出来开心吗?”
“嗯。”
“哦,那见到沐风哥哥开心吗?”
阮浅浅啃了口苹果,一动不动地盯住云知,但对方丝毫没有感受到亲妈眼裏的波涛汹涌,看着身边的谢沐风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干脆地点头,“云知高兴极了!”
阮浅浅,“……”
05.
(后续)
野餐回去,林桐婕开心的不得了,谢琼宇纳闷地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这么开心。
林桐婕蹦哒着过去亲了他一口,开始邀功,“我给你儿子要了个老婆。”
谢琼宇,“……”
恰好谢沐风出来喝水,装没见两个人,却被他爸一手拽过去,质问,“你早恋了?”
谢沐风同款冷漠脸上露出丝丝疑惑,“早恋是什么?”
“…你妈说你有…”
斟酌了下用词,他稍微委婉地开口,“女朋友。”
谢沐风再聪明也是个二年级的小朋友,谢琼宇的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于是再次虚心求教,“什么叫女朋友?”
谢琼宇失去耐心,“就是你妈妈这样的。”
谢沐风脸上瞬间泛出淡淡的嫌弃,果决地回应,“没有!”
林桐婕,“……”
她似乎也有了晚上找阮浅浅哭一哭的理由。
最终章
寒冬(四)
01.
从没有一个冬天像今年这样漫长,冷的让人产生了错觉。
宋曦迟靠在医院天臺的围栏边透气,呼吸都裹着一层白雾,身后有人进来,脚步声窸窸窣窣,是来取床单的护士。
对方也只是短暂的停留了一瞬间,便匆匆抱着东西下楼了。
工作已经到了收尾的地步,但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指尖的白雾逐渐升腾,挡住了他的视线。
宋曦迟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心慌的感觉了。
这种感觉让他格外的不舒服。宋曦迟长呼一口气,看了眼晴朗的天空,一切都如此平静。
可在这平静之下,谁又能预测到将要发生什么变故。
医院的走廊别起初来时显得的格外空荡,有些年轻医生结束任务便申请回去了。
儿科那边也很安静,大多数孩子都已经出院,剩下几个情况不稳定,还在观察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脱离了防护服,宋曦迟第一次觉得走路原来如此轻松。
陈子渊想他招手,小跑过来,笑,“迟哥,你申请写好了?”
“嗯,昨天刚交上去。”
宋曦迟身上还有股烟味儿,他闻到,故意挑衅说,“就这么想阮妹妹,还去天臺抽烟,啧啧啧。”
宋曦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是那么想跟他讲话。心裏还是烦躁的紧。
陈子渊倒是笑呵呵地,心态好到不得了。他的离队申请昨天已经批准了,要比宋曦迟早走几天,好不容易能有件事儿是赶在他之前的,自然得好好炫耀一番。
可惜宋曦迟不理睬他,陈子渊一个人也懒得自讨没趣,话题一转,开始聊正事。
“话说,你们区那几个医生还没出来吗?”
宋曦迟摇头,烦躁地将长出来的碎发撩到脑后,闷声道,“情况不太好。”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沈默了一阵儿。
宋曦迟心裏闷得难受,实在不愿在想这些事情,破天荒头一次想着法子要换话题。但还没等到他出声,玻璃门那边传来声巨响,伴随着器皿砸在地上的清脆声。
他一惊,抬头看过去——
儿科。
总有人说,医生对于生/死看得最清,因为他们已经将此看的习惯,习惯成自然,那么再次发生时也就不那么心惊胆战。
这样的习惯背后,却是数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但宋曦迟却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愿意相信这句话。
整个房间裏都是笑声,带着虚弱地颤抖,有年轻的人或者苍老的人,但没有一个,眼睛裏挂着绝望。
宋曦迟已经提交了离队申请,所以他没有办法进入隔.离.区。陈子渊陪他一起等在外面,等裏头检查的医生出来,隔着扇玻璃门,对他们微微摇头。
答案已经明了。
宋曦迟突然觉得腿上一软,他赶紧扶住墻壁,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子渊红了眼眶,几乎是从喉咙裏挤出来的声音,“没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