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势力最盛之地正式向永易帝司空玄宣战,自西南面发起战争,一路北上,势不可挡。
同月,布康率大军应战,与岚军在中端相遇,相持不下。
***
林若夕站在人烟稀少的空城中,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岚军,心中一片凄然。强硬要求司空岚将他带上战场,眺望两军的对垒,死伤惨重时,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男人。
战争中的死亡比任何缘由的死法都来得轻易与残酷。人们没有太多思维上的斗争,仅仅单纯的肉搏战便靠着生的意志一点一点死去。
林若夕不止一次感到自己即将雕零的生命,他近乎感到要到达生死边缘的时候,还会惊觉自己的使命。从开战到现在,他随着军队辗转、甚而攻下这个城池安定地住下、而后看布康攻城的队伍不断交战,他一次都没见过司空岚,一次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获得信息或者杀了他的机会,就连什么时候开战、什么时候进攻与后退,自己也单凭岚军本身的动向判断出来。。。
那个男人好像已经抛下了自己,在那天自己回到岚王府后一再拒绝他的求欢。
只是为了性-爱么?林若夕一次差点就脱口而出问他。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爱他,但这个爱同时也包括了爱他的身体。没有原始交缠的爱是多么淡泊与无味。。。无奈地这样想时,林若夕偶尔也会思索自己的身份是否暴露。。。如若是因为忌惮自己的埋伏而逃离,那司空岚为何不直接将自己千刀万剐来得省事与痛快?
林若夕眼珠一转,猛然从思绪中退出,觉得四周有些杀气。警觉地环顾,看到一群军人拿着长枪或大刀向他逼近。
“杀了这个贱货。。。”其中一个说。
“对,杀了他。”其他人附和。
“杀。。。”
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一步一步地逼近。
“这个城要失守了吧。。。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林若夕淡定道,“只有本事砍一个毫无兵器的平民,攻对方一座城都好像比要了你们的命还难。。。”料想士兵们竟然开始对自己动刀动枪,他心中有数莫不是这地方即将沦陷。人在将死的时候,总是难以控制恐惧,害怕是一种最本能也是最懦弱的表现。这些日子中,他不只一次看到被失败笼罩时那些军人疯狂的举动。而屠杀的快感对于他们便在于陪葬。。。
“一群蠢货。”林若夕嘴角微微一扬,极尽嘲讽。
“你这个贱人!闭嘴!”士兵们喊着,“要不你这个千人枕万人骑的男妓,岚王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
林若夕一震,不知他们什么意思,脑中千回百转后,道:“岚王战败,关我何事?若不是你们无用,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你这个贱人,你根本是个奸细!你是皇帝派来的奸细!”士兵中有一人不可遏制地大喊起来,“兄弟们,我们不要再装下去了。事已至此,城是迟早要被攻下。我们还何苦守着岚王的命令。我们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将他千刀万剐!”
林若夕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身份已然在司空岚面前暴露,这个男人竟还给了他一条生路。他在等吗?如果这场战争胜利,他是否还会若无其事地让自己回到他身边?林若夕绝尘一笑,看四周向他刺来的刀剑,飞身一跃,便如此轻松地点着他们的兵器跃出重围。他翻身从地上拾起一把长刀,驾轻就熟地挥舞着,一瞬撂下上来一批人的双脚。他突然想起,那日与奉天逸、沐语枫一起被司空岚的死士追杀,他独自一人前去京城的路上近乎留下一路残尸。他,天生习武奇才,任何武功路数过目不忘,只是用到的时候太少。。。但每一次使用都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林若夕一刀一刀地舞动着,他从原先抵御的招数,变成一套嗜血的功夫。杀红眼的时候,他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对方的动作,仅凭着可怕的本能就能够轻易将对方置于死地。
铿。。。林若夕遇到一个高手,将他的长刀挡下,两锋交汇之处划开一长截刀刃。一连十几招,林若夕舒展的招式都变得拘谨而无法应变。他皱着眉头,全力攻去时,竟还觉得对方的身形有些熟悉。
“天逸?”林若夕长刀支地,在空中几次翻转收了使出的招数。
奉天逸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举起剑继续向对方攻去。林若夕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林机的剑。他心一沈,避开。
“这个城,我已经攻下。”奉天逸冷冷地说。
林若夕也隐约猜到,在关键时候这个男人定然会因为道义与原则而帮助司空玄:“那又如何?”
“林若夕在这个城中,被一群人围攻,死了。”奉天逸道,“这就是我想向‘皇上’说的。”
林若夕一楞看奉天逸再度举剑朝他刺去,危危险险地避闪着,他感到心中一片灰暗。
“还手!”奉天逸挑断对方的发丝道,“还手便还有生路。”
林若夕摇着头,能最终死在奉天逸手裏,他觉得人生终结的时候还有一丝可以称得上“值得”的事。
奉天逸眼睛一瞇,用长剑劈在林若夕的刀上,见林若夕还是毫无反应,道:“我派人掘了林机的坟。”
林若夕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对方:“为什么?”
“我想让你比死还难受。”他残酷地回答。
“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林若夕湿润了双眼,短短的20年光景,到底还有谁能在他的人生中掀起波澜。林机,傅乘月,司空玄,司空岚,沐语枫,奉天逸。。。寥寥数人,他爱过林机,恨过傅乘月,皇帝代表了游戏的规则,岚王是唯一真正爱过他的人,沐语枫鉴证了斗争,而奉天逸。。。
“打还是不打?”奉天逸问他。
林若夕缓缓颤动着眼帘,重新摆开架势,他拉开距离深深地睇了对方一眼,而后闭上眼睛。有什么形容可以比优雅更贴切林若夕的招式。他轻盈、美丽,却孔武有力。明明杜绝了视线,却可以准确无误地抵挡,明明纤细的肢体却每每让两刃交接时一片火光。一把长刀坑坑洼洼地钝掉,他潇洒地扔掉,一脚踢起地上的武器继续。奉天逸的剑法十分精湛,剑剑刺准要害,都被林若夕轻盈地避过。直至奉天逸使出林机的绝招,林若夕好似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睛,呆楞地看着剑刺进他的腿。
“你还爱他?”奉天逸淡淡地说。
林若夕蹲下身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处。
“你还爱他吗?”奉天逸说着,又抬起手中剑指着林若夕。
林若夕缓缓抬起头看到那柄好剑的刃坑坑洼洼烂成一片,道:“爱和不爱,到了如今还有区别吗?他已经死了。”
“但你还活着。你爱他吗?直到现在?”
林若夕看着奉天逸说:“不。”
“那就够了。”奉天逸说着,将手中的剑掷在地上,“走吧。”
林若夕楞了楞。
“你喜欢我吗?”
林若夕一动不动地看着奉天逸的背影无法回答。
“我挖了他的坟,让你亲手毁了他的剑。没有任何留恋的话,你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跟我走吗?”
林若夕双眼充斥着泪水。。。他,奉天逸,在没有林机的时候,爱过。。。
亦步亦趋地跟着奉天逸,在这一刻,林若夕死了,就像奉天逸所说的,在这场战争中死去。。。随林机而去的灵魂就当是傻瓜一次,在奉天逸支柱的世界活着。
奉天逸说,为自己而活。。。
林若夕说,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跟着奉天逸回到不远处驻扎的军中时,时不时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这裏的军人都是来自边城的寻常百姓,因为失去亲人,因为追逐梦想而跟随奉天逸的他们,如今已经训练有素,而且有着单纯又汹涌的热情。
“奉大哥。”一个美丽的男人从偌大的临时棚中闻声而出,笑脸迎人。
林若夕脸色微沈。
“诺儿。”奉天逸点了点头,看纤弱的男孩盯着林若夕的时候脸色霎时惨白,问道,“你认识若夕?”
林若夕抿了抿嘴,有些奇异、挑衅地打量对方。
“奉大哥。。。他。。。他。。。”诺儿有些发颤。
“沐语枫和你说过什么?”奉天逸大抵也能猜到。
诺儿青着脸色,点头。
“不要担心。没事儿的。”奉天逸安抚地搭了搭对方的肩,回头时见林若夕不悦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他以前跟过沐语枫。”
“我想起来了。叫诺儿,是其中一个眼线。”林若夕道,“我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重用你的。”
“你不了解他。”
林若夕不可置否地笑笑:“他和傅乘月最类似的地方大概就是很会看人。到了现在,诺儿你还袒护他,不是么?”
诺儿摇头:“我讨厌他。”
林若夕又笑了,侧过头看奉天逸的眼神有些发寒:“我说你娘,你生气了?”见奉天逸不语,他继续道:“你知道傅乘月怎么想的吗?现在的诺儿不是和当年的沐语枫很像吗?即便不愿意,也还是保持他的忠诚。”
“那又如何?”
“当年,你娘救了沐语枫后,就开始栽培他。留着他,是为了你。”
“那又如何?”奉天逸直视林若夕的眼睛。
“她想你们在一起。”林若夕别开头。
“在一起?”奉天逸有些难以消化。
林若夕也没再说什么,径直越过诺儿。
“若夕?”
“我好疼。”林若夕背对着他,屈身抚了抚伤腿,“在这个营地没有我待的地方。我到你那儿。。。帮我包扎。。。”
在攻下的城中安顿下来,能和林若夕毫无顾忌地相拥而眠,奉天逸想起了他装疯卖傻的那段日子。那样的生活表面上祥和,却在心中煎熬着。。。貌合神离,不似现在。。。
他和林若夕是什么关系?难以回答的时候,只单纯顺从了心中的本能。而真切体会到又爱又恨的感觉时,总也想起那日悠扬的歌声。。。爱君空若梦。。。
现在回想起在涯月山庄的时候,林若夕那句“在一起”,当真点破了母亲的用意。傅乘月,穷尽一生在算计,到死了还牵制着什么。林若夕说,当真没有她办不到的事,没有她算不到的人,在她的人生裏也一帆风顺,不像他,不像沐语枫,也不像奉天逸他自己。
“你赢过她。”奉天逸说的时候,并不促狭,只是坦然,“她唯一输的一次,就将命葬送在你手裏。”
“你恨我吗?”林若夕总这么问他。
“都过去了。”奉天逸吻他。
在战争中,当真看到那么凄惨的生离死别,大多数消散的灵魂都没能和最爱的人见上最后一面。他如今和林若夕携手,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活着吧。。。活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林若夕这样说。
。。。
奉天逸攻下司空岚曾占领的城后,那个高傲的岚王一直与护卫军纠缠在此地。几次间接的交锋,两军都陷入了疲惫。人数远少于源源不断进攻的岚军,但就气势而言,逸军显然强势。司空玄分散在多处的军队频频送来捷报;而岚军正真的主力与他们偶遇在此地困死,庞大的军队粮草即将耗竭之时,他们的士兵变得异常焦躁。
“我军追踪岚军分支,不料遇到主力。但岚军排布分散,乘其不备,奇攻下这座易守难攻的城,对我们委实有利。但布康带兵到这边支援,尚需一月半。守在此地与他们周旋,我们粮草充足,城中一应俱全。”奉天逸安抚着护卫军,心中却在思索,司空玄是否会对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因为从军力等各方面来说,逸军处于下势。而岚军急欲攻城夺粮,战略上一次比一次狡诈,交锋时也显出狠劲——这城他们势在必得。
攻,毫无胜券;守,静待一月多,坐以待毙。
“我们撤退吧。”林若夕对奉天逸说。
“撤退?我们后方无援,如何撤退?”
“我在这城中半月,一直在策划。若不是你们把城攻下而我的身份也被发现,恐怕撤退的会是岚军。”
奉天逸一惊。
“我在这裏所有药店的地窖裏,埋了毒药。”
奉天逸看着对方冷酷一笑。
“我打算在粮草上下毒。我们假意撤退,然后把城留下。岚军已然接近断粮,一攻下城,第一件事便是发散这些军粮。”
“可军粮出了问题,第一批中毒的人必定上报,恐怕这方法也消灭不了多少敌人。”
“但这药,要在三天后发作,而且必死无疑。这样岚军的数目将会大大减少。。。但是,我们撤退,就必定撑过这三天。”林若夕看着对方,“有多少把握?”
“三天。。。”奉天逸顿了一下,“若夕。。。我想和你死在一起。。。”
林若夕静默着拥住奉天逸,道:“好。。。”
。。。
城中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诺儿和其他的伙食军在粮草上撒药。繁华的城因为身在军事要地,而毁于一旦。在岚军攻入这裏的时候,因为受到激烈反抗,而逼于无奈屠城,这裏其实是一座空城,更是一座死城。
与布康军队分离的那日,诺儿知道他不想让自己涉险。布康是皇帝的主力,两军最终的决战定在他们之间。布康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即便对方是敌人,杀敌也是一件光荣的使命,但杀人本身就是残酷的,让诺儿跟着奉天逸是他最后的底线。但今日,诺儿很想告诉布康,此次下毒,他的手也不再干凈。
“在井中也投毒吧。”林若夕吩咐道。
诺儿睨了对方一眼,将药粉撒入井水中。看白色的粉末慢慢溶解,心思也有些飘远了。恍恍惚惚的时候,已经跟着护卫军撤退,却突然听到一人惊喊,没有将其中一家药店的地窖关好。军中顿时炸开了锅。
“是哪家药店。”林若夕一凛,“现在快速回去,也许还来得急,不然等暴露了,我们就得和岚军正面交锋。”
那人诺诺地开口,含糊地说了个地点。军中轻功高强的几人面面相觑,地窖所处之地隐秘非常,不知他到底指的是何处。
“你和这裏的几个人一起去。”林若夕低下头看了看腿伤,皱着眉头,若不是此伤在身,他一人独行足矣。
原以为即便是伙食军,也会有军人的精神,但那个人却只是乌合之众。他哭喊着叫嚣,毫无尊严地下跪,怕得直抱着奉天逸的腿。
“我去吧。我知道那个地方。”诺儿挺身而出。
奉天逸一楞,知道这一去凶险非常,如若诺儿有个三长两短,他自知无法向布康交代。但此刻情境,又哪裏容得一丝任性,“诺儿。。。”
“奉大哥。”诺儿笑笑,截断对方的话,“我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