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般犹豫,只寄希望时间可以冲淡所有。但奉天逸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有很多事,并不是轻易就能放下。
“林大人。在下今日来,是想确认一件事。”奉天逸客套地开口,“在下查过当年的史料,有记载,当今圣上的生母是先皇的静贵妃。而静贵妃在先皇去世之时,便殉情而死。于是,由丧子的傅皇后带着圣上继位。我记得那日,大人对我说过,我母亲傅乘月便是当年先皇的皇后。而且先皇从来没有更换过后位。既然如此,那现在宫中的那位傅太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冒充的太后是你母亲当年进宫时陪嫁的丫鬟。”林机据实回答。
“先皇居然会留一个逃跑妃子的贴身丫鬟一命?”奉天逸有些怀疑。
“这在当年是个天大的秘密。但而今,这件事对谁都构不成威胁了。”林机仰了仰头,有些感慨也觉得有些好笑,“乘月逃跑的那年,正是政局紊乱的时候。皇室需要庞大的傅家稳定江山。傅家家底雄厚,再加上乘月拥有后位却培养了一批忠于傅家而不忠于皇帝的势力,事实上,傅家与皇室的关系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和谐。如果在此时,向傅家假意宣布“皇后病死”或开诚布公乘月无缘无故和一个男宠逃跑了。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乘月身体一向健朗,而且以乘月的个性,怎么也不像是会为感情而放弃荣华富贵与权利的人。所以,傅家一定会认为,是先皇杀害了乘月,是先皇要铲除傅家。乘月的出宫会引起朝堂的轩然大波。所以,先皇要稳定江山,便先要稳住实力强大的傅家。他当机立断,用从小跟着乘月也十分了解她的贴身丫鬟——蚕儿,代替那个后位。。。先皇甚而让她怀孕,以“皇后待产休憩”之名拖延时间。。。但纸包不住火。蚕儿生了一位公主后,傅家人时常到宫中探望,而且那批听令于乘月的势力也会发现,他们的皇后,事实上已经易主了。那真是一场劫难,对于先皇来说。”
林机停顿了一下,怅然地笑笑:“而后,与傅家的一场斗争,先皇做了最大的妥协。他继续给傅家在后宫上一个稳定的地位。所以,蚕儿将错就错留在宫中,冒充乘月。但这对于傅家来说,并没有实质上的意义,只是对外保留了一个表面的风光而已。而乘月的哥哥傅贯只是个纨绔子弟。他看到过当年的事,也相信妹妹跟奉家的‘男宠’私奔。有好几次傅贯都拿此酒后戏言。想来你得到的消息,多半是那个无能的马屁精在酒楼洩露的。而对于失去了乘月的傅家,今时今日的势力与地位已经大不如前了。”
“傅贯嫁女,就是最好的证明吧。”奉天逸心中清明一些,却又多一重疑惑。
“你。。。是在怀疑蚕儿?”林机缓缓问了一句。
“我可没那么说。是大人你说的。”
奉天逸狡黠的笑容,很能勾起林机对傅乘月的回忆。林若夕曾对他说过,人不能总在回头。他当初对儿子的话嗤之以鼻,但冷静下来想想,才明白林若夕是对的,他正是因为前方没有风景才不得不沈迷在过去的岁月中。而现在,那过去的风景虽然早已因为时间而褪色,但呈现在眼前的却有那段风景的延续。
“我还是你师父吗?”林机突兀地问了一句。
奉天逸沈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不是。一个污蔑我父亲的人,不配做我的师父。”
强忍下愤怒的情绪,平静了的林机怔怔地、深深地盯着奉天逸,望眼欲穿:“即便如此,我林府的大门也随时为你敞开。”
奉天逸冷漠地回看了对方一眼,冷冽道:“我会好好利用的。”
闻言,林机浑然一震。。。
二十几年前,傅乘月也曾对他讲过同样的话。。。
于是,沈沈地吁了口气,林机温和地笑了,缅怀地看着奉天逸消失的夜幕中的那抹残影。。。——好笑地感到,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将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值得的。。。
“为了今天,你到底策划了多久?”男人显得十分冷静。
“这谈不上策划吧,师父。”奉天逸顿了顿,改口道,“是林机,林尚书才对。”
“你认识我?”
“为了调查当年那件事,京城没有一个大官我是不认识的。更何况是您呢?”奉天逸拔出长剑指着林机,沈沈地问,“那件事是你做的么?”
林机一震,原本只觉得奉天逸会隐隐知道此事与自己有关,但绝然没有料到他会怀疑凶手是自己,于是一时无言,只沈默着。
奉天逸隐忍五年,此刻也不心急,只用剑缓缓触着林机的喉头,又问:“不是你做的?但你知道内幕?”看兵部尚书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奉天逸也隐约猜到,他不是凶手。但如若林机并没有真正参与当年的事件,那么奉天逸便没有要真正杀他的意思。只是林机依旧闭口不答,这个叱诧战场的铮铮铁汉定然守着当年某些秘密,奉天逸狠狠心,手下一重,挑断了他右手筋。
血流如註,人将知命,好似经不起任何伤害,林机脸色苍白地捂着废掉的手腕,瞪着奉天逸,却又似望穿秋水带了几点柔情。
他会帮自己的。——奉天逸第一时间在脑中跳出这些信息。
“你认识我娘。。。”见林机不自主地颤了一下,奉天逸知道自己找到突破口了,“娘那天,是回去找爹,才葬身火海的。”
林机难以置信地盯着奉天逸,一瞬大喊起来:“那个贱货有什么好的!他不过是个男妓!一个娼夫!”
奉天逸一楞,一瞬无法消化林机的骂语,只知自己怒上心头,剑端不可控制地划破男人的嘴角,厉道:“你胆敢再说我爹一遍!”
“你爹?哈哈哈。。。”林机满脸是血,发狂地大笑,“先皇的男宠怎么会是你爹!”
“你胡说!我爹是京城奉家,已故奉大人的长子奉天涯,怎么可能是。。。”
“我没有。小子!当年奉家原本势力浩大,后来,因为招人排挤而没落,就把那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送给了先皇做性奴。”
那是从头到尾都很屈辱的经历。但奉天涯天生就好像是上天安排的仙物,他美丽、安静、也与世无争。直到一日,他奉命去接傅家的新进宫的娘娘,于是遇到了傅乘月。洞房那晚,当时的宏庆帝刻意给势力庞大的傅家一个下马威,不去傅乘月的宫中过夜,反而去找了奉天涯。在一个男人身下痛苦挣扎时,他迷迷糊糊发现,站在床边守夜的宫女不是原来熟悉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女人。那个美艷的女人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床上缠绵的两具裸体。
也便在那一刻,皓然一身的奉天涯爱上了那个近乎本能就会不折手段追名逐利的傅乘月。
而一直爱着傅乘月的林机,从此恨上了宏庆帝,更恨最后与她双宿双栖的奉天涯。
“你是皇子!你身上流着的是龙血!乘月是皇后,那皇位是你的!你不是奉天逸!你是司空家的人,是皇族!”林机发疯得有些语无伦次,“你的名字。。。叫司空逸!”
奉天逸慌乱地后退了一步,指着林机的剑微颤,他努力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只问你一句!当年派人烧庄的是谁!”
“是谁?哈哈。。。。”林机突然大笑,“是。。。是。。。”
“爹!”林若夕不知从何处跑来,心痛地抱过林机,将他护在身后,满目泪水地瞪着奉天逸,“奉大哥!你要杀我爹吗?”
“你。。。”奉天逸惊讶得语塞,“你是林机的儿子?”
“是!是!”林若夕说着,几乎要无助地扑到在奉天逸怀裏。而林机突然大喝一声,一把拉开靠向奉天逸的儿子,狠狠踹了他一脚,斥道:“你这个妖精!”说着,还想要踢他。奉天逸一时情急,一掌劈在林机肩头,将地上的林若夕护住!
“你。。。你们。。。”林机气急攻心,捂着心臟,瞪着奉天逸,“我是怎么警告你的。不要贪恋男色!他是妖孽!妖孽!你想死吗?”
奉天逸惊了惊,看向林若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他万万没想到一个父亲会如此诋毁自己的儿子。也许,他对奉天涯的恨太深,恨得与奉天涯一样惊世骇俗美丽的儿子也一并恨了。
“其他的,我都不想听。我只想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纵火的是不是当今的皇上?”
林机呆楞了一瞬,缓缓看向了奉天逸身后的林若夕,浑身颤动了一下,咬牙道:“是!”才一说完,林若夕便冲上前去,扶住父亲,乞求似的看着奉天逸。
男人只垂了垂眼,有些无力,也有些洩气地开口:“这些事,你最好是都没有撒谎。我会重新调查的。有需要还会来找你。”说完,在那场梧桐雨下,奉天逸转身跃走。他有预感,林机不仅不会为伤害他的事情而追究,反而会给他莫大的援助。这其实是一场感情上的赌博。而赌註和筹码是林机对母亲一生的执着。
***
林若夕缓缓地摸过伤口,呵气吹着,关心地问:“还疼吗?”
林机别开头,避过儿子炙热的眼神,不语。
“我真后悔,那日没有杀掉奉天逸,而后找马至时又碰到爱莫子游爱到发狂的玄大人,救了他们一命。。。你放心,这个仇,我记定了。我会为你报仇的。”林若夕笑着,见林机愤恨地瞪着他,无辜地又道,“怎么?你喜欢他?你喜欢他多过喜欢我吗?我才是你儿子。他只是那个女人跟其他男人生的野种!”
“他是皇子!他比你高贵多了!你还有脸叫他野种!”林机吼道。
林若夕淡淡地擦掉了眼角的假泪,缓缓靠向林机的肩膀,环住他的腰际,腻道:“爹爹别生气!他不是野种!我是,还不行吗?他身上的血干凈很多,和我不一样,我身上流着的是你的血。。。太低贱了。。。”
“你!”林机一把推开林若夕,抬手要打下去,却见儿子只轻轻飘了他一眼,竟震慑得他不敢下手。
“爹爹不打了么?”林若夕衾着泪,抿着嘴,“爹爹~~~夕儿知错了~~~~”
魔鬼。。。
他是魔鬼。。。
从他十三岁那年起,林机便不知道自己究竟生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爹爹原谅夕儿,好吗?”林若夕期待地看着林机。
“随你怎么说。”无力地低下头,林机又感到林若夕跑来拥住他,轻轻啃咬着他的颈项。
“还是爹爹疼夕儿~~~还为夕儿隐瞒了当年的事~~~夕儿最喜欢爹爹了~~~”
***
当盖鑫推开木门时,沐语枫正在收拾行李。
“身体都还没好,往哪儿去呢?”盖鑫一个箭步阻了好友的动作。
“我再住下去,就穷到连饭也吃不到了。”沐语枫斜了盖鑫一眼。
“我可以借你!”
“我可没能力还!”
盖鑫怔了怔,笑道:“兴许科举中了,就有钱了呢?”
“这不可能。”
“不要总那么悲观。我们都会有希望的。”盖鑫鼓励道。
沐语枫沈寂了一会儿,知道无路可走,更知道无路可退。
想到一年前,见到的花花公子竟是当今的圣上。他愈加觉得人生中充满的只是无奈。
那一天,与莫子游的惺惺惜惺惺。沐语枫便看出,那花花公子眼中对子游抱有的异样的感觉。两人的侃侃而谈,沐语枫自认无法在他们之间插入任何间隙。
“方才,语枫看玄大哥从妓院出来?”沐语枫见他们停下话茬喝酒,突然补了一句。莫子游一时觉得尴尬,只扯着他的衣袖希望不要把话题继续下去。
司空玄倒也平静,听完后,点了点头:“每一个地方的开设,都有他的目的。妓院是为发洩男人欲望的地方,自是有他的作用,没什么好不耻的。我朝,从开元起,便将妓院提为官营之一,这不仅仅是个供人玩乐的场所,而且给朝廷带来了一笔可观的收入,于是赋税下调。更控制了男人犯奸-淫的数量。”
司空玄对莫子游平和地笑笑,化解了一时僵硬的气氛。
沐语枫冷笑,也许妓院真的有它存在的价值,但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根本没想过,在妓院裏奴役的那些妓女和小倌的生活。因为凡事总是双面的,利弊本身就很难权衡,沐语枫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充分说服对方不开妓院的理由,更不想大庭广众跟他争执这些,他只是希望自己对莫子游的提醒,不要让那个玄大人当成一个有趣的笑话。
“我方才看到大人,进出的是‘菊苑’。”沐语枫再添一句。
菊苑——豢养小倌的妓院。
莫子游一震,脸色青了青,缄默着着了口酒,有些按捺不住地想走。
沐语枫瞥了司空玄一眼,起身要告辞,却不料一个倒酒的小厮突然持着一把刀向皇帝刺去。他怎么也不会忘记那天,司空玄到底是怎样拥着替他挡下一刀的莫子游的。奄奄一息的他,这么一个天真的傻瓜,一个才华横溢的好人,终究需要被一个强者护在怀裏。
他知道莫子游不会有事的。血虽然流多了,但刀刺得很偏,可以说只是划得深了些晕过去而已。
“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司空玄怒叱沐语枫!
“这裏就交给你了。人,你可以待会儿送回莫府。”说着,沐语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想看到莫子游那张沈寂了表情的脸庞。。。
再看一眼,他或许会亲手补一刀让他死透。。。
沐语枫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厌恶这个人。恨他恨到只想将他锁在身边,慢慢折磨他。可折磨来折磨去,到头来,最痛苦的不是那个单纯的傻瓜,只是自己而已。。。从头到尾,只有自己是最痛苦的。
***
尘烟滚滚。。。有战鼓的轰轰声。。。还有号角。。。还厮杀与惨叫。。。
他累了。。。
从那个自己认为最最纯洁质朴的女人背叛的那天起。。。妻子不是自己的妻子,感情也是虚假的感情。。。
累了。。。累了。。。
。。。
永易帝带着十王爷司空岚站在城门口,迎接即到的大军。
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有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骑着白马,远远见到皇上一身霞光、气势如虹地矗立着,便匆匆下了马,奔跑着,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抱拳高举。
司空岚笑了笑,竟越过了皇帝,要去扶跪着的男人,道:“免礼!”
“皇弟,你的规矩呢?”一直不喜不怒的司空玄悠悠开口。
司空岚不屑地瞥了皇帝一眼,还是自顾自动作。
“‘布康’。。。”司空玄再度开口,“管叶呢?”
听到这个名字,好像耳闻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司空岚突然肆无忌惮地无礼大笑起来。
“回陛下,八王爷日前身体不适,现和夫人回疆界休息去了。由小的,带十万将士回京为太后贺寿!”
司空岚脸色一沈:“布康!你。。。”
“微臣见过十王爷,祝王爷福寿安康。”布康故意抬起头直视司空岚讽笑了一下。气得他,紧握双拳。
“皇弟今日好生古怪。一会儿双面潮红,一会儿惨白如纸,让为兄的看了心疼。”司空玄面无表情地说着,“我看不如这样吧。让阿福带你回去休憩一下。人舒服一点了再来宫裏谈贺寿的礼仪吧。”
“你!”司空岚衣袖一挥,气愤地转头就走。
见往昔曾在自己怀裏撒娇的弟弟,变成如今这副“一心要你死”的表情,司空玄的心已经伤痕累累。早该明白,从自己开始杀第一个兄弟时,一切都已经变了。
“布康,你起来吧!”
“不,陛下!”布康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是罪臣保护八王爷不周,才让他惨遭杀害的!”
司空玄一震,闭了闭眼睛,道:“你起身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