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醒来的时候头很痛。
一年裏最引人註目的初一就这么被她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盯着墻上日历被撕下的一页还有点儿恍惚的在想——这一年就这么走到头。
钟奶奶为她端来醒酒汤,一边吹凉餵她喝一边数落,“年轻人玩起来真不知道节制……”
钟意失笑:“奶奶,
不是你打电话给西雾让她过来的?”
“对了,西雾呢?”
“她初一就走了,要回家看她姑姑吧,那姑娘酒量可比你要好得多。”钟奶奶把抱来的衣服迭好,看见她只穿一件单衣孤零零坐在窗前,
眼睛一横,立马将外套扔过去。
“衣服穿上再说话。”
钟奶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睨了她一眼道,
“你这衣服很贵吧?没见过的面料,
奶奶可不敢给你洗。”
钟意慢吞吞地穿上衣服,
这是一件羊绒质地的大衣,
面料柔软舒适。
凑近的时候还能闻见玛格丽特的味道。
“我那天……是谁送我回来的。”
“西雾啊。”钟奶奶对赵西雾讚不绝口,“这姑娘可仗义,不让那两个男生碰你,楞是把你一个人扶回来。”
“怎么,你还想要谁送你回来?”钟奶奶打趣她,
“林致远还是梁孟泽?”
钟意缓缓摇摇头。
很奇特,
也许她已经过了少女思慕的年纪,无论钟奶奶如何促狭,她心裏都平淡的不起一丝波澜。
她的心,好像只有想到那个特定的名字。
才会有动起来的感觉。
“原来只是做梦。”
钟意自嘲笑了一声,笑自己没出息,
她推开窗子,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
驱一驱她身上那股醉生梦死的烟酒味。
也是起身的那一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在她腰间。
钟意伸手往大衣内侧的口袋裏摸出。
然后她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串只在她梦裏出现过的沈香珠。
她把它遗留在了京市,就像她少女时候最绮丽的一场梦,她留在了最纸醉金迷的人间。
钟意眼泪掉下来。
沈香珠上沾有她泪痕,香气却更加馥郁。
奶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好拿纸给她擦眼泪。
今年冬天,这个江南小镇夜晚有悄悄下过一场雪。
钟意在这场雪裏静静等到她的人间。
远隔千裏的京市,她以为他们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原来我没有做梦。”
这串沈香珠后来被钟意带到了研究生考试的考场。
那是十二月的冬,凌晨六点的天空灰暗、肃杀。
钟意跺着脚在候考区等待。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紧张、忐忑还有人生太多的不确定。
她紧紧捏住那串沈香珠,这串佛珠陪她走过这一年太多的日子,像是潜移默化的习惯,钟意已经将它视作生活的一部分。
答卷交上去的那一刻,她心裏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像这一年的答案都在这时候交上去,无论是好是坏,今天往后,她都要去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林致远来庆祝她脱离苦海。
事实上,今天也是钟意为他践行。
这个年关过去他就要驶向飞往英国的航班,也许读完书会回来接手企业,也许在那裏落叶归根。
总之年岁长了又长,对分别的含义倒是深了不少。
钟意始终把分别的那一刻当作最后一面。
所以她郑重挑了当地最着名的一家苏帮菜,主厨上了最有自信的一道松鼠桂鱼。
一筷子咬下去酸甜的口感在舌尖泛滥,钟意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道鱼上。
她听见林致远问:“赵西雾和梁孟泽呢?”
“梁孟泽在西北做科研,短时间应该回不来。西雾……”钟意筷子放下来,嘴巴裏彻底没了滋味,她勉强道,“在京市……应该赶不过来。”
这句话刚说完,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过去,是赵西雾的声音。
她的声音沙哑了很多,说话的时候还是喜欢尾音上翘,显示出一种难能的俏皮。
“谁和你说我不来了,你这么重要的人生节点,我什么时候缺席过?”
赵西雾从车上下来。
那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8超跑,像鲜血一样鲜艷的颜色,赵西雾踩着高跟从上面跨下来。
这一年她重新回归荧幕。
先前被压的电影重新上映,资本走到了她身前,她成为了梦想中大红大紫的女明星。
但是钟意还是忘不掉。
忘不掉她看向梁孟泽时暗自心动的眼睛,忘不掉她哭哑了声音跪在病床前。
她也只是个想要很多很多爱,自私地想要姑姑永远活下去的小女孩。
但是社会现实就是这样,爱与金钱不可两得。
他们不是命运的宠儿,不能什么都得到。
赵西雾高高举起酒杯:“祝你们往后一帆风顺,事业有成。”
钟意看了她一眼:“祝我们三个一帆风顺,事业有成。”
赵西雾眼神黯下去,她唇角勾了下,若无其事说,“既然这样,那顺便就祝全天下毕业生一帆风顺,事业有成。”
“不是吧,大明星格局这么大?”
赵西雾得意地笑了一声:“那当然。”
她语气一如从前轻快,然而钟意默不作声打量她,发现她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深色轮廓。
也许她偷偷哭的次数太多。
那只脚步不停的小蝴蝶终究被关进了猎人的金丝笼。
—
毕业后进入社会的这一年,钟意对命运的无能为力感受到了极致。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为钱、为权、为命。
总之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求而不得的事情。
但命运在这一年似乎格外眷顾她,她研究生考试成绩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她选择报考本地的顶尖大学。
钟奶奶听说这个消息以后笑瞇了眼睛,为她能够长久呆在身边而感到开心。
钟意在这一年选择继续从事本专业的研究,选择继续攻读maud,这门专业没有普通商科那么枯燥乏味,更多的需要实地盘点。
就像某个人对她所期许的那样,钟意正在逐渐往世界的范围走。
在读研究生的第二年,钟意跟随导师前往希腊做一个跨国审计的项目。
这个项目机会难得,但是因为要到年关,大家都有些踌躇不决。
钟意在这时候站出来:“我去。”
她的导师姓温,在国际审计领域享有盛名。他很少找女学生,倒不是性别歧视,而是能报名的女生太少了。
当初覆试看见钟意的第一眼,温怀若心裏就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