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和温怀若请了三天假。
她哭完一场就振作起来,
钟远山没办法及时赶回来,她就一个人办完所有手续,去办葬礼、去火化、去一个人默默守着灵堂。
那个时候她感觉天都要塌下来,
回到家裏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奶奶的记忆,她有时候坐在门口,恍惚就能听见奶奶招手喊她吃饭的声音。
送钟奶奶去火化的前一天晚上,钟意被靳宴舟强行带走。
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饭,因为失眠而苍白的一张脸,
眼下泪痕干了又有,整个人罩在吊带裙裏,
摇摇欲坠的身形,
几乎下一秒就要晕厥。
靳宴舟端了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餵她吃。
他像个再妥帖不过的情人,
做什么事情都妥帖细致。
钟意沈默着喝下一碗粥,
她开口说话,
嘴巴裏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苦味。
到最后,她只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靳宴舟,我们……”
“你不用现在思考我们的关系,我今天来,
只是出于爱护你的本能,
你不用因此有任何的负担。”
靳宴舟长睫垂下,他的语气轻且淡,好像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
“等你的状态好起来,我立刻就走。到时候想见与否,全凭你心意。”
钟意缄默地望向他。
她没想到他们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开篇,
没想到他的态度这样的令人捉摸不透。
她几乎要绝望地问出口——当初不是你默许着放走我,为什么今天又要任凭我心意?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目光深深地望向他脸庞,她在某一刻唾弃自己的灵魂,唾弃自己在拥抱时竟然不可自拔地沈溺他温柔。
“我知道,你对爱的天性是收放自如。谈爱的时候就是深情款款,想要放手就是另一幅冷静理智的样子。”
“但是靳宴舟,我没办法对爱摇摆,我最炽热的爱无保留献给过你了,同样的我没有第二份爱可再给你挥霍。”
钟意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柔软的天鹅绒羽被,躺下去舒服塌陷的感觉几乎让她舍不得起来。
然而她还是从这张床上下来,她倔强地走出这栋园林风格的五星级酒店,如同当初头也不回离开那座湖心别墅。
她不再回头,不再眷恋,自然也看不见在她转身的那一霎那,男人黯淡的眸。
靳宴舟赶回京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一进公司大门程绪宁就跑着迎接他进来。
原因无他,四点有场重要会议,他这个主持人久久未归,就像战局少了主将,军心总是不稳。
进会议室的前一刻,靳宴舟说,“给我一杯咖啡,还有——帮我订一张去姑苏的车票。”
程绪宁讶然:“您还要去找钟小姐?”
靳宴舟想了一下,回头又添了一句,“把这一周能买的票都买了吧。”
程绪宁熟练地打开订票软件,指尖在在购票界面停留,忍不住吐槽,“靳总还不如开设个京苏专线。”
岂料靳宴舟当真认真思忖了一下:“可以考虑。”
“帮我找个专职司机,往返京市和姑苏的。”
程绪宁站在原地已经彻底没话说,新来的秘书不知道情况,抱着一大堆文件跑过来问要送到靳宴舟哪个住址。
他笑了一声,递了张邮寄地址,带着几分揶揄道,“都寄到这位钟小姐家裏吧,咱们靳总的心落人家家裏了。”
秘书兀自楞在原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盘算着这位传闻中的钟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邵禹丞紧随其后走过来,他如今跟着靳宴舟一道初创公司,也算是意气风发,听了程绪宁的话,也跟着一道打趣,“不是我说,你们靳总可真能按耐住性子。有几年了吧?我以为他真把人忘了,谁知道人家小姑娘一哭,他立马就巴巴地飞过去。”
程绪宁可不敢和他一道开自己的上司的玩笑。
他轻咳一声,对上靳宴舟从不远处转来的视线,头皮下意识发紧,干脆在拐角处溜之大吉。
邵禹丞倒是无所谓,他单拎一件西服外套,往会议室裏面瞧了眼,对面谈判的专家还没有到,他懒得装正经,身形一下松垮下来,语气懒洋洋的。
“裏面的案子你感觉怎么样。:”
“难啃。”
靳宴舟慢条斯理抬起眸:“但是拿下来,我们的目标可以实现一大半。”
“不怕树大招风,不怕你家老爷子忌惮?”
“他只怕我不够有野心。”
邵禹丞笑了下,开玩笑道,“老爷子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放着现成的家业你不要,非要自力更生出来打拼。”
“你我都清楚,我这么些年的打拼是为了谁。”
靳宴舟半转过身来,轻薄的日光下,他只穿一件单层的白衬衫,倚在墻上微弯下身,隐约还能看见腰腹间下的肌肉线条,力量感十足。
到了这个年纪要说面孔仍然保留着少年气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邵禹丞看向靳宴舟,总觉得他挺立的肩头有股天塌下来都能扛的少年意气。
那是为爱冲锋的勇往直前。
他为一个女人无所顾忌,开创基业。
那是随着时光流逝逐渐失去的品质。
邵禹丞眼前晃了一下,岁月须臾而逝,他现如今为人处世比从前圆滑很多,不会再直来直去讨人嫌,只若无其事说了句,“办法多得很,只要不娶进门就没那么多麻烦。”
“但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靳宴舟顿了下,接着说,“绝不叫她有一丝委屈跟着我。”
邵禹丞哧笑一声:“所以说,你走了一条最难的路。”
钟奶奶的葬礼一过,钟意再也没见过靳宴舟。
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也是个极註重分寸的人。就好像倘若她的世界不为他敞开大门,那他是绝不会往裏面多踏一步。
上流社会将其称之为绅士必备的良好礼仪,在钟意看来这是他们游走于两性关系的游刃有余,对爱的天性自由和可有可无。
她痛恨自己随时随地为他心动的这种本能,干脆蒙着脑袋固执地不肯往外踏出一步。
这段时间她呆在教学楼的时间几乎算得上是这儿的常住人口,时间久了风声传出去,连温怀若都赶过来关心她的心理状态。
钟意无奈嘆了一口气,脑袋从厚厚的毕业论文裏抬起,她的语气不乏哀怨。
“我天天耗死在教室还不是因为老师您把我的论文统统都打了回来。”
温怀若轻笑一声:“严师出高徒的道理没听过?”
“我只知道我是一头快要累死的驴。”
钟意长长嘆息一声,拔下充电器,继续抱着笔记本开始改论文,她的脑袋趴在电脑触控板上,小小的一团,像脸颊鼓起来的仓鼠,因为长久待在空气不流通的室内,她脸上有着自己没察觉的红晕。
温怀若叩了叩她书桌。
“今天给你放个假,带你去个地方。”
钟意有点为难地抬起头:“那我的论文……”
温怀若爽快答应:“延后一个星期再交。”
“好的老师,去什么地方?供应晚饭吗?”
钟意啪嗒一声合下电脑,数据繁杂的论文被她锁进了柜子,她语气不经意带了点雀跃,好像对于学生来说,能从老师手底下逃一次作业就是天大的开心。
温怀若不自觉也被她这种朴素的快乐感染。
他唇角勾了下,想到刚刚有学生惊慌失措跑到他办公室,说钟意已经半个月没有出过门,每天待在教室裏一句话不说,好像是得了抑郁癥。
他私心裏觉得这个小姑娘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去吃饭。”温怀若说,“不是在发愁毕业工作的事情,带你出去见见人。”
钟意呼吸顿了一下,她有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于是她毫不犹豫答应,找温怀若要了半个小时回去换了一身更合适的衣服。
她换了一条黑色的裙子,鱼尾摆的款式,长度到小腿,稍微上了一点妆在脸上,踩着高跟走下来的时候落落大方。
温怀若车停在楼下,他车上还另外有个学长,坐在后座手忙脚乱打领结。
看见她走下来,温怀若面露讚赏,“你这些社交礼仪都是和谁学的。”
“书上随便看的,没出错就好。”钟意微微笑了一下,她下意识拨了一下耳垂,那儿空荡荡的,重新穿起的高跟鞋,从坐上车开始,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就包裹住钟意全身。
她想起那一年在京市,她风头无二,搀着靳宴舟的胳膊以女主人的姿态游刃有余游走在各个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