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后来一个偶然的时刻,
也许是参加钟意婚礼的那一回,那天赵西雾发自内心为幸福落泪。
她也有过回忆的时候,回忆她和邵禹丞的温情时刻。
那些牵手一起走过的时光,
他们也曾有过一点藏在金钱浮华底下的真情。
赵西雾和邵禹丞就这么相熟起来,就像那一张来的顺理成章的话剧票,有些东西,两个人默许下,就是顺理成章。
她从来不会多问邵禹丞一个天真的问题,
也懒得纠结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那辆高调奢华的迈巴赫时常停在她学校门口,好几回被同学拍到发到学校论坛,
赵西雾避免不了要出镜。
后来她时常压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出场,
只露下巴尖尖,
清瘦孤冷,
望过来的目光也淡。
邵禹丞瞥她一眼,
放手边的礼物盒扔进她怀裏,他伸手揭开她帽子,覆着垂下的碎发吻上去。
“怎么搞地下情一样?”
赵西雾撇撇嘴:“还不是你太高调。”
“我这还高调?”邵禹丞笑一声,“学校门口都不敢靠近,退到这棵老梧桐树底下等你还不够?”
他咬住她嘴唇,
力道很轻,
像羽毛挠一样逗她。
“我见不得光?”
“不是见不得光。”赵西雾深深望着他,这样亲昵的姿态,他几乎要融入她瞳孔。
于是她眨了下眼睛,再睁眼的时候邵禹丞已经重新握住方向盘,他的身影一下又变得很远,
赵西雾神色淡下来,撑着下巴慢悠悠说,
“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
“倾慕者、追求者还是男朋友,你喜欢哪个就说哪个。”
邵禹丞单手转过反向盘,他做什么都是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懒懒散散没正形。
赵西雾嘴角勾一下,回过头看着他,“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一字一句说:“每一个都不是。”
邵禹丞把车停了下来,他偏过头来看她,桃花眼天生是多情,潋滟看过来,好像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也可以是真的。”
赵西雾心跳短暂停下半拍,她仰起头,看见了他的眼睛——多情,却又像琥珀一样透亮冷静。
她也笑了出声,和他一起说着心口不一的假话,玩笑道,“我看你要比我更适合当演员。”
邵禹丞说了句是么,拉开车门牵着她走下去。
彼时刚过一月,京市的风沙最大,赵西雾捂着嗓子咳嗽了下,面前出现了一道手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手,筋骨分明,带着点散漫的无意挡在她脸前。
她怔了下,再回神就已经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全身都暖和起来,赵西雾把大衣脱下来给随行的侍应生,她还记得这儿,灯火通明的东郊,这裏每一处都刻着累世的繁华。
邵禹丞好像把这儿当家,没有太多客人的拘束,他双腿交迭坐在深棕色沙发,含笑抛去一瞥,顷刻便有熟络的姑娘走上前。
赵西雾撑着手臂冷冷看着,她倚在窗边,端一杯叫不出名字的酒慢慢晃着。
这儿来了几次,基本都是不变的面孔,有认出她的笑瞇瞇上来搭话,也存了一半看好戏的想法问,“当你面呢,你不管管?”
“管什么?”赵西雾用指尖戳着酒杯,她无视那些看戏目光,无所谓道,“男人啦,就是你越管他他越叛逆,是谈情说爱又不是存心找堵。”
话音刚落,赵西雾余光瞥见坐在沙发上的那道人影站了起来。
她没动,任由邵禹丞走向她。
“不冷?”
赵西雾摇摇头,下一秒双手被握住,滚烫的身体贴着她后背,这是在零下的京市,她所眷恋的体温。
邵禹丞问:“怎么一个人在这?”
“这不是怕打扰你雅兴。”半真半假的玩笑,赵西雾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眼睛弯弯打趣,没遮掩一点情绪。
邵禹丞低头敛眸,视线顿在她眼上良久,忽地摁住她下巴慢慢往上抬。
他努力从这双眼睛裏发掘出一点别的情绪,或是委屈、埋怨甚至是嫉妒。
可是什么都没有,裏面盛满了清冷浅淡的笑意,有种灵魂即将脱壳的易碎感。
他伸手揽住她,也不是爱解释的性格,今天却破天荒讲了句,“没说什么,聊了点事。”
赵西雾点了下头,手裏的酒杯顺手抬起来,餵给他喝。
她一眼看穿它刚刚片刻的欲言又止,直截了当问,“你想要说什么?”
邵禹丞瞥她一眼,慢悠悠开口。
“在想叫一个女人怎样心甘情愿的爱上我。”
这话题引的可就意味深长了。
赵西雾落下几声笑,撑着手臂倚在窗臺上看他,俯身而下一片绵白的肌肤似玉,瘦削嶙峋的肩膀上挂着两条细带,红唇一张一合,别有艷丽风情。
“可是一旦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就要承受被厌弃的风险。长久追求的征服欲不在,再美好也会变的乏味平淡。就像养鸟,你总向往天空外面翱翔的,却忘掉笼子裏那只鸟本来的面目。”
赵西雾带着几分了然的神色看他:“我深谙这世界通行的法则。”
邵禹丞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她脸颊,他动作温情十分,开口就是缱绻缠绵,“西雾,你的笼子会像天空一样广阔,会缀满奇异的珍宝,会永远明亮。”
那也是笼子,不是天空。
赵西雾踮起脚,她轻轻咬了一下男人的指尖,这动作很俏皮,她语气也很轻快。
“我才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所以没有笼子可以困住我。
邵禹丞意味不明看了眼,他低头摩挲她指节,撩了下眼皮,语气不乏挑衅,“那我拭目以待。”
赵西雾挑了下眉,不置可否。她身上有种既艷俗又寡淡的气质,艷俗是她游走在纸醉金迷的繁华人间,寡淡又是她冷眼旁观,好像天生不会为男人折腰。
这样的气质对邵禹丞总是有种致命吸引力,他自负揽住她的腰,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沓文件交到她面前。
赵西雾楞了下,打开来看,是份经纪人签约协议,还有一些琐碎的资料她来不及看,只在公司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看见了邵禹丞的名字。
他为她办了一整个娱乐公司?
不等她开口,邵禹丞已经自顾自道,“黄荣是top级的经纪人,到时候公司会量身为你定制发展方向,我就签你一个,怎么样,大明星,满不满意?”
这还有什么不满意?
曾经以为远在天边的梦想就这么被人递在眼前,饶是赵西雾见惯了大场面,这会儿也有些飘然如梦的梦幻感。
她唇间溢出一声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勾头对邵禹丞说了句,“谢谢你。”
难得换她一句真情实意道谢,邵禹丞抬起下巴看她,赵西雾眼睛裏有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和先前每一次见到的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都不一样,这会儿还有点孩童得到礼物的天真质朴感。
他心裏也跟着一道开心,无所谓道,“说什么谢……”
这话还没说完,赵西雾已经握着那份合同踮脚搂住他脖颈。
邵禹丞顺势弯下腰来,然后听见她偏头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我说,现在我心甘情愿爱上你,好爱好爱你。”
有一种女人,明知道她满口甜言蜜语不做真,可偏偏一颗心就是因此陷没。
邵禹丞低低笑了下,牵着她的手。难怪常言只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在她这儿,可真是关关难过。
赵西雾就在今年冬天有了人生的第一场戏,邵禹丞投了大价钱捧她,她是女主角。
剧组拍摄地点定在了云南一个古城,挺远的地方,估计赶不回来过年,赵西雾抽空回来收拾两件衣服,刚好钟意也在家。
他们两个人这几天各忙各的事情,称得上聚少离多。难得碰上见面的时候,赵西雾莞尔,“意意,我真要去拍戏了。”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场女主角。”
钟意蹲下来帮着她一道收拾东西,她们这个出租屋不大,东西却齐全,感冒药、消炎药还有一系列治胃病的药统统塞进去。
她有点不放心:“你第一次去那么远安全吗?”
“跟着剧组一起呢。”赵西雾说,“也有经纪人和助理陪我,邵禹丞压着阵,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钟意嗯了一声,随口问她,“你和邵禹丞现在在谈恋爱?”
赵西雾嗤笑一声,“哪能啊,就有来有往的关系。”
“他们这群人呢,给什么都不要给真心,真心最不值得了。”
“相应的,我也不要他们真心。”
钟意细细品味她这句话,一段感情要是以爱作开口,那必然是会情难自己。她无法像赵西雾一样爽快利落,因为她的爱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一颗生芽的种子。
“可惜我只有一颗真心最值钱。”
这句话被淹没在手裏的闹铃声,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刚过,顾不得箱笼是否收拾完整,赵西雾拎起斜挎包和她道了一句再见。
经纪人黄荣,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邵禹丞把她请过来花了大价钱,先前坐车来到时候黄荣心裏还有点不确定,手裏的资料翻了又翻,她想凭她的本事,不敢说一流明星,位居三四线新晋小花应该还不成问题。
后来见到了人,她心彻底放进肚子裏。
漂亮是不在话下的,身上有种若即若离的气质,飘忽于容貌之外,一双眼睛淡淡瞥过来,她双眸好像天生就有故事。
黄荣在赵西雾面前站定,下论断。
“你一定会成为大明星。”
这样的话赵西雾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她拨了一下耳边碎发,微微勾起的唇,因为想到第一个和她说这句话的人神情蓦然柔软下来,褪去的棱角,她身上柔情更盛。
“那就要仰仗黄姐了。”
赵西雾没什么架子,上车的时候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随身带的包裏拿了三个礼盒,稍大的那份送给黄荣,小一点的给旁边的年轻助理,她做事滴水不漏,连开车的司机也没漏下。
黄荣微微一笑,把公司为她量身定做的培养方案拿出来。
赵西雾主攻的方向是影视,她有专业的科班功底,先挑个本子在国内影视剧试下水,她的主攻方向主要转向电影层面。
她天生长了一张讲故事的脸。
这次拍的戏是一部民国篇,赵西雾在裏面饰演的角色是一个舞女,剧本只有最前面几集,大概是说一名落魄舞女爱上了天之骄子,丢掉舞臺踏上寻找爱人的轮渡的故事。
赵西雾翻到最后,她问,“故事的结局呢?”
黄荣反问她:“你觉得故事的结局是怎样?”
赵西雾想了下,缓缓开口,“自然是失望而归,说不定还会凄惨死去。一张船票跨过大洋彼岸,其实舞女要跨越的又何止是距离,跨不过去的世俗和阶级就像望不到底的海洋,不知道到那一刻就会将她淹死。”
“不错,到底科班出身。”黄荣听的认真,顺手叮嘱旁边助理,“这句话记下来,到时候采访能用上。”
旁边的小助理拿纸笔记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咔嚓声,黄荣讚赏地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相信happy
ending。”
赵西雾笑了笑:“我不是一个会相信童话的小女孩。”
黄荣说:“我现在更加坚定我的想法,但这条路没有那么好走,我想你要做好准备。”
赵西雾做好了十足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