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电影节。
最后一项最佳女主角的奖项众望所归。
当摄像机的镜头缓缓转到赵西雾身上的时候,
主持的颁奖词也一并响起。
他们这样形容她——“赵西雾,我们并不陌生的面孔。在过去的数年裏,她出现在每一个获奖影片的配角栏,
但今天她成为了主角。她是岩缝裏挣扎开出的一朵花,烈日为她淬炼,风雨是她养料,她的灵魂永远不屈服。”
这是电影《夜谈》的颁奖典礼。
当晚她身穿vintage中古款的冰川玫瑰系列高定礼裙从容上场,随着踢起高跟鞋而摆动的裙摆像轻盈绽放的花朵,
完美展露她最好的身姿。
赵西雾没有怯场,因为这是她等了五年的舞臺。
从名不经传的小角色,
她走到这一步一点也不敢停歇。在她二十岁的时候也曾有过堪比这样风光的时候,
但那时候她守不住荣光,
不是靠自己得来的东西最终也无法长久。
“在《夜谈》这部电影拍摄之初,
我和导演有过许多交流。我们将这部电影定义为女性,
也许大家又会认为这是一部无聊至极的文艺爱情电影。”
说到这儿,赵西雾顿了一下,观察场下人表情,她语言表述诙谐而流畅,“但很可惜,
这次我们不做恋爱脑。”
“每一次的秉烛夜谈,
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信件,我穿梭在这些故事裏成为女主角演绎她们的人生。可是无论是哪一种人生,我想爱不应该成为女性的全部,美貌和善良也不该是我们的全部。我们可以拥有坚硬的盔甲明晃晃的野心,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人类。”
人自呱呱落地的第一时就在探索这个未知世界,
此后每一日,生命存在的价值就是在找寻自我意识的归途。
赵西雾微微一笑,
握住话筒视线向下,“我很荣幸在这部影片裏以魔幻手法感受不同女性的人生故事,而在这部电影拍摄之初,我也经历了一段混沌无天日的时光。但当我今天站在这个舞臺的一刻,我想我们的人生不能困厄于苦难的一方中,而要走出来,走到宏伟广阔的天地裏。”
臺下掌声雷动。
邵禹丞默默站起来为她鼓掌。
他想这才是赵西雾。
站在辽阔天地裏,永远不会被小情小爱束缚住的赵西雾。
有什么目标一定要实现,再大的痛苦咬着牙都能忍下去,就连落泪也只会是不认输的赵西雾。
也是在今天,邵禹丞终于明白赵西雾想要的舞臺是什么样子。
她想要成为大明星,是靠自己实打实走上去的荣誉,而不是他为她织就的一场幼稚而又虚幻的梦。
可是……倘若连这场浮华梦他都不能再为她赠予。
那么于赵西雾而言,他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邵禹丞在一片人声鼎沸中落座,他的心沈入谷底,目光紧缩舞臺上的赵西雾。
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很准确的感觉有些人他终究是抓不住。
这世界痴缠无数,他不能用爱固执地将赵西雾禁锢在身旁。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像一只自在的蝴蝶,永远轻盈。
颁奖仪式已经到了最后致谢的环节,赵西雾目光扫了下臺下,昏暗的座位,她看不太清人,只好凭着习惯本能去搜寻,同时将脑袋裏演练千百回的致谢词说出。
最后她说:“《夜谈》是个很覆杂的故事,因为它涵盖太多的人生,有豆蔻少女、精英白领也有刚到中年的家庭主妇……如此丰富的人生经历让人很难把握。我在这裏很感谢一个人,感谢一个在我生命裏留下浓墨重彩的人。”
主持人顺势问下去:“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要说起来可要像一个电影那么长了。好啦,他是一个只和我有关却和电影无关的人,我的好朋友今天产检,我想再聊下去我大概要赶不上看宝宝的第一眼了。”
整场电影在这一刻落下帷幕。
下了舞臺赵西雾拎着裙摆匆匆跑下去,如果说这几年她有唯一没变的东西,大概就是身上还残存一点读书时候的青春气,就算是珠钗满翠华丽,她依然能够很单纯地为朋友的重大日子而跑的叮当作响。
邵禹丞不知道从哪个阴影走过来,吓她一大跳。
赵西雾挑了下眉:“我的颁奖礼,你真来了?”
“那哪敢不来呢。”邵禹丞低笑一声,“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明星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赵西雾热泪盈眶。
她有一种时间过了很久很久的感觉,有一种得偿所愿,又有一种物是人非的错觉。
二十岁的赵西雾,会想到和眼前这个男人兜兜转转纠缠这么多年吗?
暮秋的夜晚还有点凉意,赵西雾今晚自己开车过来的,红色的超跑在停车场引人註目,她看见身后总是投射一道颀长影子。
距离不近不远,悄悄盖住她身影。
她站在原地没动作,在心裏默数三秒。
果然,到第三秒的时候邵禹丞在她身后淡淡开口,“我没开车,可否顺路载我一程?”
“不顺路,我今儿要去东郊。”
手裏的车钥匙晃了晃,赵西雾今天心情实在好,话音一转,她促狭道,“或许,你今天愿意当我司机?”
本来已经笃定被拒绝,邵禹丞其实只是想与她有多一分相处时光。
这意外之喜让他措手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自发走到驾驶位。
“求之不得。”
车往东郊的方向开,邵禹丞放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因为知道她这段时间都没有怎么休息,他一个酷爱听摇滚乐的也开始改变习惯换成安眠的曲子。
他突然感慨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宴舟结婚,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邵禹丞语气裏不乏艷羡。他想,他和赵西雾到现在还没有修成正果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靳宴舟那样对爱敏锐的感知力。
在爱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否认回拒它。
“你的电影希望女性不要被爱定义,可我看了却在思索爱。究竟什么是爱呢?”停下车等红灯的间隙,邵禹丞偏头看过来,他语气从没有这样轻柔,带着认真的求解,“我以为把最好的都给你,就是爱。”
“可是这些好像都不是你想要的,不是你想要的爱,不是你想要的人生。”邵禹丞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叩着方向盘,他脊背在此刻折下,连声音都一并低下去。
“也许我真的错了吧,西雾。”
赵西雾在这句话裏蓦然睁开眼睛。
她侧头看过去,男人挽起的衣袖到手肘,小臂的位置有一处很明显的伤疤,那是去年她在山裏拍戏不慎发生火灾的时候邵禹丞抱着她出来的时候被砸中的伤疤。
到底什么是爱呢。
赵西雾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演过许多场戏,走过很多个人的人生,可是在自己人生这场电影裏,感情线永远是不明朗的空白。
以至于她现在陷入一个偏执的境地,固执地说,“我不需要任何的爱。”
邵禹丞对她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对赵西雾的了解已经超过自己。
“你不要爱,我也陪着你。我爱你就够了,你说你不再想要钱,那我就用很多很多的爱包围你。”
车即将启动的一霎。
邵禹丞忽然声音很轻地说了句——
“西雾,你别不要我。”
那一霎那,他把所有的孤高矜冷都丢下,真情幻化成一把锋利的剑刃,而邵禹丞心甘情愿将这柄剑交予她。
他缴械投降,甘愿在这场爱情游戏裏做个落败者。
驱车到东郊的时候已然接近九点,靳宴舟提前让阿姨温上一碗清炖牛骨汤,他们进来的时候热热喝上一碗,刚好驱驱寒气。
赵西雾一进来就直奔钟意。
真看见了她又停下脚步,一副小心不敢往前的样子。
钟意扑哧一声笑出来,伸开手大大方方在她面前转一圈,“才三个月,就是个小胚胎。”
赵西雾指了指她腹部,很轻地问,“这儿真有个小宝宝啦?”
钟意把白天医院做的产检报告拿给她看,眉目温柔犹如浸润月光,脸上满是幸福神色。
赵西雾很好奇地问她是什么感觉。
钟意沈吟片刻说:“很奇妙的感觉,可能是血脉相连的关系,一下就感觉定下来了。”
“宴舟和我说这个孩子会姓钟,以后我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从来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的感受到,我拥有了一个家。”
赵西雾扑哧笑出来:“靳宴舟那个样以后一看就是女儿奴,你记得要唱白脸。”
钟意惆怅地说:“那我要是凶不起来怎么办。”
“有我这个干妈啊,她干妈可是专业干这行的,保准给她吓得哇哇哭。”
“你什么时候生个让我当干妈?”钟意歪着头看她,“我要是生了个男孩,你就得生个姑娘,我要是生了个漂亮的姑娘……赵西雾你抓紧一点,再晚两年姐弟恋的年龄差都赶不上。”
“你怎么那么霸道啊,非要我和你凑成队。”赵西雾睨她一眼,结婚生子这个词对她来说好像还有很远。
但仔细一想,也不远。赵美华几乎每天都要催她一回,大大小小相亲安排了不少,其实她早就到了要成家的年纪。
“那不是希望你幸福。”钟意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无征兆地抱住她,“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支持,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你把自己困在过去。”
“选择还是放弃邵禹丞,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至于靳宴舟,他要是敢帮偏架,我一定绕不过他。”
赵西雾低低笑出声来:“你现在这么霸道呢。”
她在笑声裏渐渐感到仿徨,这几年她的事业称得上是有飞速的进展,唯独感情困顿不前。究竟是她不再需要爱,还是只是固执地把自己困在了某一天?
晚餐用毕,赵西雾跟着钟意去二楼看新建成的宝宝房。
这会还只有个初版模型的样子,东西添置了一大半,墻面上还挂有靳宴舟亲自题的一副字。
“芥子须弥。”
赵西雾唇角弯了弯:“钟须弥,很好听的名字。”
两个男人在外面的露天花园裏谈合作项目。
深黑色的文件夹上别一支派克钢笔,邵禹丞和靳宴舟两个人皆是正襟危坐,一副恰谈公事的正式模样。
邵禹丞一开口就问:“宴舟,你教教我要怎样讨一个女人欢心。”
“这个项目我让利你五个点。”
靳宴舟挑了下眉,戏谑目光在他面庞流转,他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打趣道,“你把这五个点的利润打到她账户,至少能博一笑。”
“这怎么能一样!”邵禹丞语气急切,“那是赵西雾。”
“她啊。”靳宴舟摩挲着下巴,“你若真想同她长长久久走下去,就要明白她心裏最缺的是什么。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爱,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承认你爱她。”
靳宴舟掀起眼皮,懒散看他。
“邵禹丞,你爱赵西雾吗?”
要在以前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邵禹丞必然要年少轻狂嗤笑一声:“爱算个什么东西。”
但现在,他无比肯定地给下答案。
“我爱她,胜过一切的爱。”
年轻的时候太张狂恣意,出生在显赫的家庭裏,一心想要权势要地位,对爱情的轻视和不以为然,是他今天走到爱而不得境地的咎由自取。
晚秋的落叶应着时节簌簌落下,邵禹丞后来一个人站在院子裏想了很久,他好像一下明白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也明白万物得失顺应自然,并非强求两个字能得到。
一个小时以后,赵西雾从楼上下来。
她得了一只小老虎玩偶,小小的捏在手心裏,眉眼梢处是很明显的欣喜。
邵禹丞说:“你要是喜欢,今晚留在这儿住也可以。”
赵西雾显然有些惊喜:“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心的神色好像会将他感染。
邵禹丞哼笑一声:“还能骗你不成,和靳宴舟这点交情还是有的。”
但今夜显然不是一个完全温情的夜晚。
就像赵西雾从小到大的人生,从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她在倍感幸福的时候总会从天而降一盆冷水。
可今天这盆冷水,似乎到了她生命无法承受之重的地步。
医院护士打来电话的铃声又急又响,沈静的睡梦,赵西雾枕着邵禹丞的胳膊,在黑夜裏摸到冰凉的手机。
然后她一下被惊醒,在那一刻心臟猛地一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内驱力迫使她快速清醒。
“姑姑……”
护士的话涌进赵西雾的脑袋,“病危”、“紧急”,“家属见最后一面”这些冰冷无情的字眼让她完全置入清醒的境地。
就是因为太清醒,导致她有一刻是完全恍惚的,呆楞着张开嘴巴问,“邵禹丞,我该做什么。”
“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邵禹丞反应很快,掀开被子下床拿钥匙,站在床前紧紧用抱住她,“西雾,我开车送你,这儿离医院很近,你不要害怕。”
赵西雾怎么不害怕,她全身都在发抖,下楼的时候站不稳,几乎要攀附着邵禹丞的胳膊才能走下去。
她想到白天钟意满脸幸福和她说要有一个血脉相依的家,那时候赵西雾想姑姑就是她唯一的家人,是她生命所倚的家人。
可是今天,她要失去这个唯一的家人。
重癥救治病房,呼吸机的声音沈重,好像是生命弥留之际的最后嘆惋。
赵美华还在昏睡,在等待她清醒的时间,赵西雾已经哭过一遭。
她眼泪从来没有落得这么狠的时候,这是一种不受控的悲伤。邵禹丞搂着她站在病房外,推门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是赵西雾攥住他衣角。
“姑姑是不是要死了。”
她仰头,眸光盛满泪意,像个无措的孩子,惊慌失措的躲在他身后。
邵禹丞心完全柔软下去,他改为搂住她整个肩膀,用体温轻缓熨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