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梁两家婚事订的轰轰烈烈,
度假山庄整整三日酒水畅饮,好大的排场。
宋枝意好像与钟意格外投缘,特意邀请她多留下几日,
请她多说一些和京大有关的故事。
钟意淡淡笑了笑:“我来京大也只呆了不到两年,了解也不太多。”
宋枝意点点头,转头和其他同龄的女孩聊起了某品牌最新款的包包,间或夹杂着一星半点和家族企业相关的商业企划。
这些话题钟意虽然都听得懂,但是今天她一点儿想要参与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她突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在阶层没有改变之前,她永远都是这个圈子的局外人。
就譬如宋枝意永远也理解不了,
她听见靳宴舟没有结婚打算的那句讶然,
以及现在郁结在心裏无法排出的一口气。
可能这裏的每个人都觉得她站在这儿,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是下一个赵西雾。
钟意嘆了一口气,
这儿是郊区,
鲜少有过路的车。钟意静静走到靳宴舟身边,等他和身边的人寒暄结束。
“我想先回去了。”钟意垂下眼,等会儿是家宴,她想,她现在不走,
到时候该去哪儿呢?
她脸上的不开心表现得有些太明显,
靳宴舟知晓她不痛快在什么地方,可他又没有办法开解。
目光淡淡一瞥,他拎了手裏车钥匙,话锋却一转——
“我让程绪宁送你。”
钟意今晚回了胡同巷口,深黑的巷子口车很难开进去,
程绪宁坚持送她到门口。
“靳总交代送您去东郊。”
钟意回头:“可我今天就想住这儿,总不能白交房费吧?”
程绪宁不再多言,
折返回去拿了一个手提的保温袋,“您记得吃晚餐,也是靳总交代的。”
可能怕钟意不接,程绪宁直接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钟意对此有些好笑:“你是怕我生气直接扔掉吗?”
“我一点也不生气,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不会和我结婚。”钟意说,“可是知道和确认,是需要做好很长的准备的。”
程绪宁最不会开解人感情,只好劝说,“钟小姐你凡事看的最明白,今天这场局来了多少贵客,你去一趟混个脸熟,以后事业上都有的帮。”
“不是所有人都肯费这个心思的。”
钟意当然知道靳宴舟待她有多费心思,她像是东郊那盆小小的山茶花,被用最肥沃的土壤种下,每日按时按点辛勤的浇灌,只等着来年开春长成。
那他究竟是爱花呢,还是喜欢这种耕耘又采摘的感觉?
说不清,看不懂,这也许就是人世间的情。
就像赵西雾曾经给她的一句良言,她说,“钟意,给什么都不要给一颗真心。”
“他们这群人,最糟蹋真心。”
门吱呀一声合上,半新不旧的窗户被风刮开了一角,钟意目光淡淡看向窗外,脑子裏反覆闪过靳宴舟和她讲过的一句话。
他亲吻她脸颊,抚摸她耳垂,尾音动听又低沈。
“我们意意的真心太大了,我怕我要不起呢。”
那时候她安心躺在他怀裏,仰头尽收整张轮廓,被亲的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当是寻常调.情裏的一句,心想这有什么要的起要不起的。
原来这话是在点她。
钟意嘆了一口气,手裏握了一瓶饮料趴在窗边慢慢的喝,故事的开场和过程如果过于绚烂多彩,那么结果往往会给人更大的期望。
钟意能感受到自己对靳宴舟的欲.望,就像攀岩一样,原来只是想远远的看一眼风景,后来行至了半山腰,就觉得应该去山顶看一看。
当站在山顶看见别人都未曾有过的生机盎然时,在那一刻又会说,“如果我能够永远拥有这座山该多好”。
可是神山之所以会被仰望。
就是因为永远无法为人停留。
今夜,她的所有幻想都被打破。
但也没什么,这本来就是她应该认识到的事实,只是所谓爱情短暂让她蒙蔽眼睛。
钟意就这样在这儿住了三天,这三天赵西雾好似人间蒸发,电影的首映礼没去,常住的地方也不见身影。
人与人的生活痕迹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分开了岔路,钟意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兼职,有时候会收到方玉莹的电话,生活就是这么琐碎又杂乱。
靳宴舟也好像从她生活裏消失,甚至连一句结束也没有。
钟意深深闭上眼,又一次在註会课上走神。
当时老师正在提问,眼看下一个就要到她,林致远伸出胳膊小心翼翼碰了她两下,把写好的答案递过去,一整套动作做的无比流畅。
她好学生当惯了,还是第一回
做这样的事情。
回答问题的声音都在打颤,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林致远在旁边笑。
“你怎么了,最近魂不守舍的。”林致远插科打诨,“不会失恋了吧?”
钟意瞥了他一眼:“算是。”
林致远脸色变了变,闷着声问她,“真的假的,你甩了别人,还是别人甩了你?”
“这重要吗?”钟意暗自好笑,她咬着指尖当真认真想了好一会儿,他们两个人的账一向算不分明,爱尚且没有界限,又哪裏能说得明白分离?
“他甩的我。”钟意毫不客气把这口黑锅扔在靳宴舟头上,“不过,我准备马上找他覆合。”
林致远表情垮了下去。
钟意笑瞇瞇地看着他,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会还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吧?
林致远又问:“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钟意看了眼窗外,语气随意,“等山茶花开的时候吧。”
也正是这时候,钟意收到了辅导员让她下课去办公室的短信。
她站在门外叩了三声,等来的却不是辅导员,而是那天在山庄有过一面之缘的英国导师。
“好巧,我刚好找谈老师要了最优秀的学生资料,没想到是你。”
这位英国导师中文流畅,举止谈吐间满是温和,“那么,你愿意加入我的项目计划,随我赴英深造读书吗?”
钟意楞了一下。
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就像一块馅饼一样从天而降,脑子裏的留学梦一下被拉得很近,钟意拿到手的时候却感觉沈甸甸的几乎要拎不动。
英国导师很和气的告诉她这份计划要明年才会开始,她有足够多的时间来考虑和准备。
钟意点点头,没给肯定答覆。
“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意没想到东郊的山茶花还没有开,她就先一步等到了靳宴舟。
那是初春的一个夜晚,气温却忽然降的很厉害。
她一个人在狭窄的小房间冷的睡不着,干脆搬了个半旧的摇椅躺在院子裏看月光。
看着看着看着,眼前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夜色茫茫,靳宴舟恰好站在了一片月影投下的地方。
他这人就是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哪怕只是站在那儿清冷的抽烟,不俗的烟火气也叫人难忘。
他站在院门外,温和有礼的样子,姿态闲适的就像是随处路过来到这儿。
钟意吓了一跳,实在意外他会过来。她的目光就隔着那一扇薄薄的铁门与他对望,直至跌入无尽的深海。
靳宴舟抬了下手上的腕表,语气轻松。
“你已经在这儿发了两个小时零三分钟的呆了,还不能放我进来么?”
最外面的大门是一把陈年的老锁,甚至不需要钥匙,轻轻带着力气一堆,它就会像老旧的墻皮一样褪出来。
靳宴舟一定知道想进来是多么的轻而易举,可是他就驻足于门外,在等她的应答。
他总是这样把任何事情的主动权抛到她手裏。
可是最绝望的是,她想要的东西,至始至终都不在选择范围之内。
距离太近,靳宴舟身上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再侵占她的思考和理智。钟意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垂下来的手背,薄薄的肌肤上隐隐可见青色的筋骨,随着指尖猩红闪过,他仰头猛吸一口烟,喉结上下滚动,致命的吸引。
钟意睫毛颤了一下,移开眼。
“你这样,我没办法思考。”
“嗯?”靳宴舟俯下身,透过那道狭窄的缝看她,哄人的姿态游刃有余。
“怎么没法思考?”
钟意瞪大双眼,她几乎要招架不住靳宴舟的眼神,尤其是他单手撑着门框,一副混肆不吝的模样,总有种招惹人的气质。
她忍不住推了推:“你正经点儿。”
靳宴舟今天当真是好说话,听了她的话收了懒散的调子,他微微侧过身给她挡住巷口的风,声音低下来。
“那你和我说说你的想法?总不能不明不白结束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