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西雾嗯了一声,还有些咳嗽,钟意顺手替她关了窗,又乍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当时办了保留学籍,下学期可以正式来上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着先来听听课。”
钟意问:“那你戏不拍了?”
“不拍了。”赵西雾笑了下,“投资方都撤出去了,梁家家大业大,我差不多也被封.杀了。”
钟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的话咽在口中什么也说不出。好在赵西雾自己想的明白,无所谓的笑了下继续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就当做了一场浮华美梦。”
说着说着教室裏忽然来了两个职业打扮的人,赵西雾抬眼看了下,伸手接过递来的传单说,“梦醒了,现在这才是我要考虑的东西。”
花花绿绿的广告单,考研机构的老师在上面喋喋不休的讲述未来就业如何严峻。
明明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气氛好像陡然紧张了起来。
钟意有时候在想,人为什么不可以永远享受宁静的时候呢?
譬如赵西雾和邵禹丞,他们的温情是那样的如梦似幻,却顷刻如高楼坍塌。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秒便立刻被掐灭,她的视线凝聚在窗户小小一株绿柏,想到东郊绿柏常盛,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问,“西雾,你觉得我以后该干什么?”
“你这么喜欢读书,继续考个研究生?”赵西雾语气顿了下,“他那样的家庭,学历高点没准能接受你。”
钟意罕见地沈默了一下,随后把广告纸折迭四方压在书下。
授课的老教授踩着上课铃走了进来,叮铃铃的一声响,覆杂纷繁的心绪被全部压下,明明知道是最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却仍然难自控的想到他们的未来。
这节课的时间过的很快,上课的教授是上次私下来找过钟意的老师。也许害怕面对某些问题,下课铃声刚响的时候钟意就拎着包从后门离开。
她走的急,下课的人群拥挤,可即便是这样,钟意仍然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了钟宏亮。
他穿着实验小学的红白色校服,被方玉华和钟远山一起牵着站在最中间,钟宏亮眼尖瞥到她,立刻极为响亮地喊了一声,“姐姐!”
钟意被这副一家三口的画面刺痛,她向后退了一步,周围有很多认识的同学经过,时不时的打招呼,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他们开始问她,“钟意,这是你的爸爸妈妈吗?”
“你还有个弟弟啊?”
“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爸妈?”
记忆一下被牵引到初高中的时候,钟意是学校裏可以被称为最“神秘”的小孩,不管是日常的家长会,还是高考前夕的动员大会,她的父母一席永远都是空下来的。
无人问津的角落,钟意可以用很多懂事的理由为父母开解,可是当她发现他们一次不落地缺席了钟宏亮的所有家长会的时候,那些青春裏缺席的遗憾统统都化作了不甘的怨恨。
钟意默不作声站在原地,方玉华小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
“走,今天周末,跟妈妈回家吃饭。”
还是回到了那条胡同口,满地梧桐落叶还没来得及清扫,往昔一切就好像历历在目。
钟意在这个不大的胡同院子裏野蛮生长到了十八岁,然后像藤蔓,头也不回离开。
她今天又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看着热腾腾的饭菜被端上饭桌,方玉华招呼着把菜往她面前送,就连一向顽皮的钟宏亮也安分守己的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是她最渴望的家庭亲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钟意此时站在这儿却有一种分外陌生的感觉。
她有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随便吃了两口饭就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钟远山放下了碗,他眼神微动,“爸想麻烦你个事儿。”
“胡同的拆迁一直被压着,听说靳家说得上话,能不能请他周旋一下?你姨父不是……进去了,答应给的钱现在也没办法给,你弟弟上中学等着那套学区房的名额呢。”
气氛断在这一秒。
方玉华见状连忙招呼:“意意,你多吃点。”
“那我呢?”钟意垂下眸,语气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钟远山显然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他说,“你什么?”
“我这么久没有回家,爸爸没有担心过我要怎么生活吗?”
钟意顿了一下,“还有妈妈,我不爱吃芹菜。”
钟远山扔下筷子冷笑一声:“不就说一句话的事,你现在是混出了头,我劳驾不动你了?”
“混出了头?”钟意眼皮动了一下,目光接近锐利,“在爸爸眼裏,我到底算什么?”
钟远山不说话,又或许是惊讶,惊讶她这个向来沈默寡言的女儿居然有一天也会厉声责问。
这一场家庭和睦的温情戏终究没有演过半场,天空裏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下斜长绵密的雨丝,不是很大的一场雨,却足够让这场饭局中止。
方玉华借此牵着钟宏亮的手进了屋内,觉得这次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左不过是女儿大了,翅膀硬了,有钟远山在出不了多大的乱子。
钟远山点了根烟,他坐在檐下的一把圈椅上斜眼打量着钟意。
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懂事听话善解人意,就是上了大学以后脾气越发的大。
“果然,小女孩还是要少读点书好。”
“我上大学没用过您一分钱吧?”钟意勾了下唇角,不无讽刺回忆道,“小时候别人羡慕你儿女双全你是怎么说来着?”
“你说女儿是你的招商银行,儿子是你的建设银行。等我长大结婚拿一笔彩礼刚好可以给钟宏亮结婚用,一进一出,一点不亏本。”
“你知道我有多恶心这个说法吗?”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一样涌入,钟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站的离钟远山很远,雨丝打落她额头的碎发,很快又沾湿一片,显得格外狼狈。
一股脑把这些挤压的话都说出来,钟意感觉全身上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
钟远山“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烟头被他扔在地下,脚尖狠狠碾了两下,连日不顺积攒的火气一下被点燃,他高高扬起手掌,冷笑着骂她,“大学我没给钱,那十八年你总吃老子喝老子的吧?要没我,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
钟意几乎决绝地闭上眼睛。
她觉得生活对于她而言就是一本理不清的烂账,因为在降生的时候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所以她好像註定无法和“原生家庭”这四个字摆脱开。
预感的疼痛没有降临,钟意缓缓睁开眼睛,她的头顶上空不知道何时出现一把朝她倾斜的伞。
她回头看,刚好看见靳宴舟徐徐立在烟雨如画的背景下。
他肩膀一侧的深色西装被雨打湿,晕染出墨一样深的涟漪。
而靳宴舟自己却好像浑然不觉,只朝她微微笑了一下,落下的字句分明。
他说:“意意,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