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裏放起了圆舞曲。
钟意作为这场聚会的主人悄然无声退出主席,
她依据芳阿姨提示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下找到靳宴舟的身影。
男人懒洋洋地倚在树下,指尖一点猩红亮起,他抽烟不徐不疾,
视线望着那栋昼夜狂欢的洋楼,自然流露的矜贵与从容。
钟意从他背后走过去,手裏相机咔擦一拍,冷不丁开口,“抽烟被我抓到了吧,
我要向阿姨举报你。”
如今夜色很深,天气也冷,
花园裏枯萎的花枝结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钟意贴着靳宴舟的时候也觉得他身上落了一层晚来霜。
那么靳宴舟呢?
他好像感知不到温度,
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零星的光照亮他眼底暗色,
他笑,
倒是敞开大衣拥她入怀。
钟意钻进他怀抱,得了巧却仍道:“芳阿姨今日亲手给我做了蛋糕,我不能恩将仇报。”
靳宴舟挑了下眉,指尖贴着她脖颈处的高领毛衣细细摩挲着笑问,“那我贿赂你一下怎样?”
钟意仰头问他:“怎么贿赂?”
他不说话,
眼睛裏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天生笑起来多情的一副面孔,伸手在她下巴捏了下,一瞬间的沈香扑面,身上的温度是冷的,唇却是温的。
钟意这次没闭眼。
靳宴舟的面庞由远及近,
渐渐又浓缩成她眼睛裏的一道剪影,就像一瞬间的停留,
待她睁眼后这画面立刻又消失不见。
钟意恼怒看他:“这叫贿赂?”
“你这分明是占我便宜。”
靳宴舟笑了下,两指擦了下唇角,淡粉的颜色,是她唇膏遗留下来的痕迹。
他笑的轻浮,点了点自己嘴角的位置,语调勾的暧昧,“谁占谁的便宜?”
钟意呼吸微微急促,不想承认因为他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而有了起伏。
她故意扭过头,手却朝他伸过去,“靳宴舟,今晚我没有礼物吗?”
“草莓蛋糕不算礼物?”
“那是芳阿姨做的。”
“你怎么知道是草莓馅的?”
靳宴舟眉目微动,那轻飘飘的视线往下,不偏不倚落在她唇上。
钟意一下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嘴,脸颊绯色飘过,又听靳宴舟意犹未尽道,“还挺甜。”
这话题没法再深入。
光线昏暗的花园树林,婆娑树影天然遮挡,偶有几声鸟雀啼鸣,世界旷远的就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钟意站在靳宴舟身旁,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的钟意裏灯火通明朝欢暮乐,他这个主人家却像一个旁观者冷冷清清。
也许这是他少有的姿态,但钟意始终觉得,黑暗裏的寂寥,才是最真实的他。
“怎么不去前厅跳舞?”
“不想去。”
钟意摇摇头,学着他语气说话,“你不在,没意思。”
靳宴舟低嗤一声,纵容她的把戏,宠溺拉着她往前走。
钟意却止步不前。
她的视线与回眸看来的靳宴舟有一霎那的重合,对视的瞬间,她将自己心裏话直接说出。
“靳宴舟,我们一起出国吧。”
“你没有实现的出国梦想,我陪你一起去实现好不好?”
她还记得那张过废的成绩单,旧物之所以还没有被当成垃圾丢掉,一定是因为其中承载了超脱于物品本身以外的价值。
或许是遗憾。
是十八岁意气风发的靳宴舟对未来最宏伟的一场展望。
然后夭折、破灭,不得已锁进暗无天日的暗格。
钟意心裏微微流淌过什么东西,心裏头的一块土壤好像松了松,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她深吸一口气,用最冷静的语气分析。
“现在国内市场抢占的差不多了,要想发展就得另辟蹊径,我觉得现在未来经济发展趋势还是全球一体化,去国外待两年还挺有好处的。”
寒风在呼啸,不巧,他们刚好站在风口。
靳宴舟侧过身来,他的心思好像不在她说的一番话上,因为沈思而敛下的眸落在她身上,没有太多余的神色,可钟意偏偏觉得压迫十足。
钟意硬着头皮接下他目光,清亮的眸子裏含着不破不立的决然。
“意意。”
靳宴舟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你的意图只是未来发展?”
“是。”
钟意深吸一口气:“不仅是经济发展,还有我们的……发展。”
今夜月明无星,大卷浓云倾泻而出,像是存心要将人间亮光吞没。
钟意的心在延长等待裏渐渐坠入谷底。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自不量力,又或者天真的有些可笑。纵然她聪明,用冷静客观的经济分析来诱导他出国发展,也逃不过心裏那点小情小爱的龌龊心思。
那么高傲如靳宴舟,会为小情小爱折腰吗?
钟意忽然不想要这个答案了。
她摇摇头,笑着回头望他,“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未名湖的碧波荡漾,微风一拂,水面波纹滚动的好像质地上乘的绸缎,豢养的几只白色天鹅时而惊起水面惊澜,夜色容易让人迷醉,也能让人想清。
在长达三分钟的沈默裏,钟意率先想到的,居然是靳宴舟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人生有很多条路,不必为别人改变原本的路,也不应该将自己的路强加给别人。”
不管是少时她一厢情愿的暗恋还是当下她不顾一切的迷恋,因缘苦果,她自己咽下。
更何况,钟意喜欢靳宴舟高坐明臺上,永远俯瞰人间。
就当自己勇敢过,以后再回想这段时光也不会觉得遗憾。
钟意扯出笑,就当二十岁前的最后放纵,她抛开这话题,转而笑眼弯弯向他讨要礼物,“某人上次说要给我迭的星星还有没有?”
靳宴舟目光近乎温和的落在她脸上。
他说有,然后牵着钟意的手往后面的一间收藏室裏走。
这收藏室是靳宴舟用来放置在拍卖会上定下来的珠宝字画等物件的,裏面每一件拍品都价值不菲,算是东郊的一处“秘密机构”。
双开门的防护机制,靳宴舟也不避讳着她,当着她面输了一串密码。
深绿色的保险箱,滴嗒一声打开,就好像一声预警,很快,钟意连眨眼都忘记。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顶巴洛克风格的覆古皇冠,皇冠以满钻镶嵌,每一粒被打磨成星星棱角,簇拥着最中央重量达到36.45ct的普锐斯粉钻,一瞬间眼前只剩下流光溢彩。
等那顶皇冠戴到她头上的时候,钟意还恍然如梦。
沈甸甸的分量迫使她不自觉低下头颅,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又或许是加冕,钟意不知道她现在属于哪一种姿态。
如果将感情比作一场游戏,她忽然想较量,她和靳宴舟谁会是胜利者。
钟意有些费力地仰起头,精致的缎带抹胸长裙,她的肌肤在头顶镁光灯的照耀下莹白如玉,冷冽的面孔多了几分不易折的贵气感,却伸出手臂依偎靠在他怀裏。
靳宴舟伸手托住她皇冠,另一只手轻轻揉她脖颈。
“我不会迭星星,但我可以做为你摘星星的人。”
钟意视线无意识放空,她抬头摸了摸冠顶宝石,冰凉沁润的质地,她的一颗心却被烤的火热。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见靳宴舟往远处站定,目光打量着她。
他好像极为满意,眉骨微扬,揽过她低头凑近耳边说,“my
queen.”
钟意仰头问他:“为什么是女皇不是公主?”
靳宴舟淡笑不语,修长的手指替她将皇冠扶正。
后来某一天,钟意忽然想通了queen的含义。
公主会有骑士,而女皇永远让人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