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江给陆老师说了去澳洲过年的事后,她便亲自给高夫人打了个电话,抱歉自己手头有课题实在忙得走不开,笑说只能让晚江代表陆家三口同去了。高夫人非常体贴,也很好说话,并不端架子,那一通电话还打了好久。
眼看着和高家人同飞澳洲的日子临近,除了不愿意回家的陈`元一,晚江也渐渐焦虑起来。高岑今年要带粤粤回前夫那边过年,自然是不和他们一块儿去澳洲了。其实高家上到男女主人下到阿姨司机都非常随和亲切,没有大多豪门的那种戾气。只是没了岑姐这颗定心丸,晚江还是会有种失去主心骨的错觉。说到高岑那神秘前夫,晚江就止不住哆嗦。
前不久高岑说刚学会两道菜,请他们上门来尝鲜。进门的时候就觉得高岑脸色不太好,等到晚江走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样式简单的黑色套头毛衣,露出蓝灰色的衬衣领子,一旁沙发扶手上还伏着一件男式大衣。那男人身子微微后倾,任凭腿上坐着的粤粤揪着他的衣摆一下一下地扯,两个人轻声细语地对话。晚江听见高以樊在身后叫了一句“姐夫”,沙发上的男人侧过脸,唇边那点笑意的余味没来得及散去,面门刚毅,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裏似有疾光掠过。他淡淡地移了一眼到晚江身上,然后朝高以樊点了点头。高岑最烦高以樊叫他姐夫,凌厉的眼神像无数飞刀一样丢过来,在粤粤兴奋的叫喊声裏解释道:“他自己来的,我没请他。”晚江却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揣着哆哆嗦嗦的小心肝又看了那男人几眼,心裏只在说,原来这世上还是存在着这样一种男人,能制衡高岑这样的女人。这裏头,恐怕又是一段恩怨相加的爱情故事了。
于是晚江把主意打到了闺蜜身上。杜宝安当然不肯,你个没过门的高家准儿媳随夫君、公婆到南半球过大年,关我一个外人半毛钱事啊?又不是只有你们富人家才过年,我等一介草民也要回家彩衣娱亲的好吗?杜宝安态度十分坚定,绝不蹚这顿浑水。
只是她忘了这位高家准儿媳的夫君,是自己顶礼膜拜的大boss。于是启程那天,晚江意外地见到了拖着行李箱、脸上乌云密布的杜宝安。她从上了高家那架私人飞机开始,就戴上眼罩窝在自己的位置休眠,拒绝与晚江有任何交流。晚江又抱歉又窃喜,她其实早就放弃了,也不知道高以樊用了什么没人性的法子,左右是逃不出威逼利诱。
不过再强大的怨念也抵不过澳洲的阳光灿烂和蔚蓝海域。陈家的临海别墅非常奢华,环境优美怡人,占地千亩的高尔夫球场环绕,据说是国际标准18洞锦标赛场地。陈`元一口中的珠宝大亨老爹去了比利时的安特卫普,神经大条的老妈别提有多雀跃,两眼发光地看着两个年轻女孩子,高以樊迅速把晚江扯到自己身边,于是陈妈妈就朝杜宝安扑了过去,陈`元一在一旁听她左一句小女朋友右一句儿媳妇哟,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肝……
天气是一百分的好,每天一睁开眼睛就与太阳照面,总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陈`元一终于翻身做主人,带着他们四处游玩,还去现场看了一场澳网公开赛,尽管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让高以樊十分不屑。新南威尔士州的海岸线很长,延绵不绝的沙滩和茫无涯际的大海,天空海鸟盘旋,晚江最喜欢和穿着花裏胡哨的高以樊并肩在沙滩上漫步,脚上踩着热情的沙粒,手裏牵着热烈的爱人。而往往这副场景后面,都跟着两个竖中指的单身男女。
他们在悉尼大概待了一周,然后到陈家在昆士兰州的一处私人岛屿过年。杜宝安暗裏和晚江感嘆这万恶资本家的生活品质,恐怕是怎么也理会不得寻常人家置办年货的焦头烂额。阳光之州果然是阳光普照,二三十度的气温,晚江出生以来换过的裙子加起来都没这些日子多,引以为傲的白皙肤色快要无处寻觅。
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年,还是反季节,没有严寒没有火锅,倒是十分新奇。因为时差的缘故,他们比国内早迎来了新的一年,陆家二老先行打来电话问候,两家长辈隔着赤道聊了许久。椰树林前的沙滩上安排了烟火表演,陈`元一带头上串下跳,温馨团圆的节日,长辈们也由着一群年轻人闹腾。精力充沛的晚辈要随国内时间跨年,一大拨人在屋子裏弄余兴节目,打牌游戏喝啤酒。反正晚江输掉的份额都由高以樊承担,于是她格外肆无忌惮放手大玩儿。
最后连杜宝安都倒下了,屋子裏横七竖八躺了一片,晚江就溜回房间收拾了衣物洗澡。出来的时候却看见高以樊在床上干坐着,只开了一盏暗灯,见了她就开始不怀好意地笑,酒气是不少,也不知道有没有醉,然后俩胳膊往上一掀就脱了短袖。
“干、干嘛?”
他一骨碌爬起来下了地,朝她一步一步走近,不紧不慢地答:“好啊。”
晚江反应不及,对这回话感到甚为茫然。她瞧高以樊抿着嘴笑得胸口震动,终于了悟过来这其中的隐晦,双目蓦地转变成死鱼眼,嘴角一抽:“……”
捉弄成功,他抬手拍了拍晚江的发顶,捡了衣服进了浴室。
高以樊速度很快,出来的时候晚江还在和田恬打越洋电话,似乎是很值得开心的事,只听她说不了两句话就笑个不停。她站在窗前,高以樊就坐在她身后,两个人穿着同款式的男女睡衣,身上有相同沐浴液的味道,外面是隐约传来浪声的月夜,垂地的薄纱随风轻舞,其实这一刻十分寻常,却叫人直觉夫覆何求。她挂完电话转身,表情和语气裏皆是欢欣:“田姐怀孕了!”
他听了,挑了一下眉头,晚江弄不清他何意,眉飞色舞说着田恬和麦祁的事。因为是坐着,他稍稍仰了一个角度,安静又认真地听了许久,时不时回应着点点头,或是缓缓一笑。他目光含情,脉脉而视,伸手轻轻携住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带着温柔的劲道慢慢摩挲。他深知不是一时兴起,无关此时抑或彼刻,因为有些对白註定只与她说。
“晚江,嫁给我好不好。”
“记得你后来问我讨要生日礼物么?去香港前,你和我说你什么都不缺,可我始终觉得你缺一个人,一个与你盟约的人。所以我在那天回到你身边,你看,我早就把自己都送给你了。”
“我也很贪心,想借新年难能可贵的福气、借安特卫普工匠精湛的技艺——换你余生,与我共度。”
太突然,而她果然楞住。哲人有言,生命的真谛不在于你呼吸的次数,而在于那些令你无法呼吸的时刻。
她终于,遇上了这样的时刻。
晚江在高以樊灼人的註视裏悄悄消化完毕,含泪低下头去。胸腔裏似乎有万千情绪呼之欲出,而眼眶一度热过一度,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再后来,他手裏忽而多出的那枚剔透无暇的圆钻,就晕成了无数闪耀的光斑。晚江都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接过了那枚戒指,唯有那最后一句话,雕刻着誓言的质感,长久不绝于耳。
夜风清柔,纱幔摇曳,渐渐泯然而去的耳语细吟恍若低回的谣曲,指引着这方星空下的有情人,莫负良宵。
尾声这是我要给你的暖冬。
岛上的热带植物郁郁葱葱,海风缱绻,委婉悠扬的婆娑声远近可听。阵阵蔚蓝色的漾波拂上细软的白沙滩,悄悄抹去这一路烙下的足印。穿着橘红色连衣长裙的女子,裙袂飘飘,在海天一色的岛屿上仿佛鲜活夺目的艷阳。与她牵手共步的男子,笑容洁白,伸过长手替她按住脑袋上那顶差点翻飞而去的大沿草帽。
远处沙排场地战况激烈,高以樊瞧着那对追逐打闹的活宝,笃定地说:“他们两个,早晚要出事。”
“嗯?出什么事?”晚江不由地紧张了把。
高以樊牵着她继续走,懒洋洋地说:“没什么,不用担心。”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再大事也不过就是——爱情。
“喜欢这裏么。”
“说不喜欢的人,会被扔到非洲去吧?”
他被她逗笑,转过身来,说:“北半球的现在,正是你讨厌的十冬腊月。我只好假借这南半球之夏,予你一个‘暖冬’。”
脚背上一波一波海水无声抚过,凉爽而微痒。晚江拨下吹上唇侧的一缕长发,讷讷地说:“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高以樊被这个傻到可爱的问题一时弄得哭笑不得,只是伸手揽她入怀,未有迟疑地俯首,两唇相印,舍不得离开:“和拥抱及亲吻一样,都是条件反射。”
阳光有些刺目,他稍稍蹙着眉头,但唇角却是上扬的弧度。晚江的心,像一块吸饱水后的海绵,是无法言说的充足。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只是与之相望,就明白这一辈子,恐怕再也无法逃开他这似海情深。
这是我要给你的暖冬。
任凭四季更迭、流年消融。我的爱,穷极一生,只为你葱茏。
【正文完】
【最后再来一发小剧场吧】
三文:要谢幕啦,收起你的傲娇,说点什么好吗。
高以樊:说什么。
三文:比如……‘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什么的?
(晚江一边擦鼻血一边插楼:高以樊你敢说!)
高以樊:媳妇儿你放心我只说给你听。
(晚江一边竖拇指一边退下:上、道!)
三文:吃得消秀恩爱吗。算了你随便卖个萌得了……知道什么是萌吗,草字头下面一个明,会卖吗?
高以樊:……
三文:来,走一个。
高以樊:噢,亲爱的们,么么哒。
于二o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
番外之《江城往事》(1)
高岑的记忆胶片裏,有一大片难以褪色的十月银杏。小时候,在姥爷的书房裏捣腾,偶然读到文章裏讴歌银杏的句子,说秋天到来,蝴蝶已经死了的时候,你的碧叶要翻成金黄,而且又会飞出满园的蝴蝶。她看完这一句,就把书扔回书架子裏去了,大抵是不屑那份情怀。可结果呢,却又实实在在地将那二三十字潦草勾勒的画面一记就是十几载。后来踏进e大,她慕名的并不是这座学府的显赫底蕴,她独独是为那片静候一隅的落叶乔木而来。
入学正逢秋时,卷过一缕风,就染黄一枝桠的银杏叶。她一人漫步在那处心心念念的林子裏,几乎遮天蔽日的密度。灰褐色的树干,道道纵裂,但每一株都如此苍劲挺拔。扇叶纷繁而落,铺就起厚厚一层暖黄暖黄的软毯,仿佛延绵至无穷尽,叫人舍不得踩踏。短枝上簇生的丛丛黄叶,你只是那样看着,便好像落了一颗太阳在你眼睛裏。
她向来不轻易为何所动的性子,却为这副景致感到难以抑制般欣喜。似乎明明是自己仰慕在前,可更像它早已于此处,等待了她累月`经年。
高岑总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哪怕生得出众,旁人也大多只是远观。其实她巴不得一个人,遇上课少又晴好的日子,就单独来银杏林前的那块斜坡上睡觉,有时也装装文青看点书,身边少不了一只高竑森几年前从日本带回来给高以樊的银色cd机,扬声放送着首首老歌。这cd机之所以在她这儿,是因为被她无良地抢了来。虽然每年只有一季秋天,这份满目金黄从来只能暂时拥有,但她就是如此钟爱此处。
遇上余笙也是在这裏。
是初春,晴空高远,她下了午课并不回宿舍,熟门熟路地拐到这裏来,恰好远近周围只她一人。高岑把课本往常坐的一株银杏树下一丢,蹲身、盘腿,后背往树身上一靠,抱胸闭眼睡大觉。阳光充裕,即使合眼,视觉依旧清晰感受隔了一层薄薄眼皮以外的光亮世界。鸟啼声在头顶跳跃,她潜意识裏感觉自己已经睡着,因为在梦裏,那些鸣叫变幻成饱满悦耳的旋律……
是口琴。
高岑睫毛一抖,因着那微微刺目的光线直冲瞳孔而来,所以慢了两拍才缓缓睁开。靠着的这棵银杏树身粗壮,差不多要双人合抱,那人似乎并不晓得,这背靠背的身后,藏了一个洗耳偷听的人。高岑歪着身子,默不作声,大胆地竖起耳朵,直到那首《青春无悔》吹毕。明明是婉转悠扬的曲子,却偏偏让她听出所吹之人深掩的忧郁来。那人一连吹奏了许多首民谣,恰巧都是高岑私心觉得还行的歌曲,所以她才不嫌这乐声聒噪,扰她一枕美梦。
落日西斜,她终于起身准备离开,许是那窸窣动静惊动了树身彼侧的人,口琴声蓦地停下,尾音在这片林子裏久久不散。高岑从后头迈步出来,将背带略长的背包甩上肩头,目不斜视,脚步也未有停顿,在经过那人身侧的时候,随手丢下了两枚硬币。
那人瞅着脚边落下的两块钱,朝那位没走多远的穿着藏蓝色茄克衫的长发姑娘开口道:“同学,你掉钱了。”
高岑置若罔闻,瞇眼望着远处老旧的低矮建筑,悄然勾了勾嘴角。那人只见她伸手出来朝自己随意地摆了几下,继续优哉游哉地走了。他犹豫地拾起草地上的两枚硬币,摊在掌心裏瞧了良久,最后微微懊恼地摇头轻笑起来。
她和余笙,似乎就是这样渐渐相识的。通常都是她先到,但是不需要等太久,后方总能响起那支口琴被主人深情吹奏的妙音。然后都是她先走,每次丢两枚硬币也成了惯例。余笙后来还特意准备了一只搪瓷小碗搁在自己旁边,他明明是个极为无趣的人,却放任自己做了这样一件傻头傻脑的事儿。碗裏头堆满了高岑留下的打赏,有几次她没有零钱,就丢纸币进碗裏,然后自作主张地找回零头,一路抛着走远。
如此默契,偏偏彼此之间从未有过对话,从未正眼瞧过对方。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默契。
后来有一天,连日备战考试的她实在太困,靠着那树干沈沈瞌睡。余笙把自己拿手的曲目全都吹了一遍,也不见身后的人有丝毫打算离开的迹象。他活络着有些酸痛的嘴唇和口腔,他并不明白自己心裏在想些什么,只是又将那管口琴轻轻凑到了唇下,从第一首曲子开始,像傻子一般,为她重头来过……
眼见着太阳落山,昏黄逐渐不再,他吹到第八首曲子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失落,丢下口琴翻身而起,两步就绕过了那棵银杏。他的心跳如此急切,快过秒针嘀嗒的速度,这感受又新鲜、又无解。入他眼帘的景象,幸好幸好,是倚树闭眸、安宁而眠——她在这,原来她在这。
他几乎是情难自禁地笑起来,一半为自己傻痴,一半为她在这。
这是余笙头一次瞧到高岑的正脸,虽然,他已经确定过很多次,这个姑娘侧脸的弧度甚美,仿佛是经由上帝之手精心雕琢。眉毛像描过了炭笔,唇色是自然的娇艷,鼻梁挺拔,面容大气,原来,她这般好看。一眼,就让所有从来烂熟于心的乐谱浑然忘却。跳动于世间的人心啊,怎会沦陷得如此毫无知觉?
高岑脑袋一脱力,扭到脖子,剎那间睁开双眼。大约是疼,她皱着眉尖儿低声埋怨了句什么,才发现那个吹口琴的男生立在自己身侧。四周寂寂,原来已经这样晚了,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讪然地问:“你跑过来干什么?”
他很木讷,被她的嗓音撩拨到心弦,半晌才回答,而且是实话实说:“我以为你不在。”
高岑伸完懒腰,身手矫健地爬起来,扭头拍掉身后的杂草土屑。转过来时,嘴角噙着俏丽十足的笑意,她挑起一边的黑眉,如此明艷动人:“我在啊,我一直在。”
你在啊。
其实,我也在。
是曾厌弃想过,或註定与爱冷漠。直到我遇见,你眼波。
……
“唔,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颗真心。如果你要,就拿走。”
“你明明还有一管口琴呢。”
“啊,我忘了……”
“榆木疙瘩,你改名叫‘余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