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哥方才走路稍快了一些都嫌有辱自己的斯风度,此时扯着老娘的胳膊一路狂奔,王大娘几乎是脚不沾地,只能回头扯着嗓子喊。
赛马场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云川城就算是放开三道城门,一时也吞不完乌泱乌泱的百姓。
这还是幸好门口有官兵指挥,不然众人你争我抢,更进不了城。
王二哥跑得再快也没有用,到门口还是被堵住了。谢陟厘总算追上了两人,把小羽交给王大娘:“大娘,帮我带好小羽,我去牵马。”
王大娘跌足:“这时候还管什么马!逃命要紧!”
“有大将军在,没事的。”谢陟厘道,“我一会儿就来。”
因为入场晚,城门附近早就停满了马车,摆满了摊子,她那架简易的马车远远地停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解下缰绳之后,不知为何忽然听得城墙上一阵惊呼。
“大将军箭了!”
谢陟厘吃了一惊,迅速爬上那块大石。
草原平坦,战场尽收眼底。
明明是乱战之,谢陟厘一眼就找到了风煊。
他的马太过耀眼,他的人也太过醒目,他手的枪也像是拽着明月的光辉,连人带马,疾如流星,冲向北狄军一员将领。
那名将领手持长弓,不知连射了多少支箭,风煊在马背上飞身闪避,却是一往无前,直捣黄龙,一枪/刺了那名将领的心窝,将那名将领从马背上挑了起来,直接抡飞出去。
但烈日下,所有人瞧得清楚明白,风煊胸口了三支长箭,整片衣襟都染红了。
“主子!”
“大将军!”
所有人向着风煊的方向冲过去,但此时已是乱战,再加上后面那些自愿加入的骑手与壮丁不懂战场进退,且看不懂旗语指挥,只知道看见北狄人就砍,整个战场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北狄军已经大乱,准备抽身回撤,可等着他们的是从后方冒出来的北疆骑兵,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来得为何如此顺利——风煊是故意张开口袋放他们进来的。
谢陟厘从马背上卸下车辕,也不用马鞍,直接翻身上马,冲出战场。
全部动作瞬息间便完成,和平常一样轻盈稳定,呼吸平静极了,马若有灵,大约也会觉得主人只是想带它出去蹓一蹓散散心,但没想到,它的主人直接带着冲向前方。
“威风,现在就看你了。”
谢陟厘在马儿耳边道。
马儿长嘶一声,带着主人,一人一马就像鱼儿入水那样挤进了乱糟糟的战场。
谢陟厘觉得自己好像是行走在一场梦里。
周围的杀伐争斗变得模糊而遥远,喊杀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过来,她的人与马皆灵巧安静,轻盈得像一阵风。
后来她好多次回忆起这一刻,才发现她真是命大。当时北疆这边已经占据了上风,几乎是四五个北疆人对上一个北狄人,北狄人忙于自保无暇砍她,北疆人一瞧自己人,自然不会砍她,她便这么被威风带着,见缝就钻,终于在刀光剑影的间隙看到了一截乌黑柔亮的马尾。
追光!
找到了追光便是找到了风煊,风煊仰躺在地上,追光不住低头往他身上蹭。
一名做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正要把他拉起来,见到谢陟厘突然闯入,猛然一惊。
就是这眼神让谢陟厘觉得不对,他身上有她在军营才见过的肃杀之气,和普通的百姓截然不同。
而且周围乱斗,这个小小圈子内却有一种异样的安静,一群同样做百姓打扮的人有意无意地将这里围成了一个小圈,与外面的混乱隔绝开来。
“放下大将军!”谢陟厘腰肢像是折断了一般,俯身从捡起一把刀,刀柄上还沾着血,滑不留手,她没有发现自己从手到声音都在颤抖,“你们、你们放下大将军!”
风煊仰躺在地上,谢陟厘以一种从天而降的视角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手指轻轻摆了摆,那名作百姓打扮的男子立即松了手:“姑娘来得好,我们正要救大将军,快,把大将军带走!”
他说着便挥刀向北狄人砍去。
谢陟厘来不及多想,只为他不是敌人而松了口气,立即下马扶起风煊。
风煊是北疆的战神,在百姓心如天神般伟岸且无所不能,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的怀里,略动一动,胸膛的三支箭矢便随之晃动,他的眉头紧皱,整个人苍白无力。
“阿厘……是你啊……”
风煊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他的手上满是鲜血,才碰上,血迹便沾上了她的面颊,但风煊不想停下来。
这是,他在梦里看过的眼神。
这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阿厘。
明明恐惧,却依旧强撑。明明痛楚,却面露微笑。明明纤弱,却义无反顾地为他挡住箭雨。
“是我,是我……我来救你了,大将军,我来带你走……”
谢陟厘只觉得自己的视野一时清晰一时模糊,才发现自己哭了,泪水不要钱似地哗哗往下淌,一面扶他一面打湿了风煊的衣襟。
“带我走……带我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风煊的声音很低,“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我……不要把我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我身边,有叛徒……”
他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声音因为无力而显得口齿缠绵,“阿厘,我说过,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大将军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谢陟厘抹着眼泪发誓。
你为我师父正名,这份恩情就算是要我用性命来报答,我也心甘情愿!
在意识快要模糊之际,风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是的,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你会用你的性命来保护我。
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威风,威风,靠你了,回去给你麦芽糖。”
他听到她拍着马颈这样说,最后一丝神智在脑子里转了转。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时,风煊是微笑着的。
……原来,威风是一匹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