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棠一听,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便点点头,“三哥,
我们再去前头看看罢。”
“你去看,东西我来拿。”
谢沣与女子交往的底子虽差,
可身边却有良师益友林子修。林勰见他如今是千年铁树要开花,
自是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在一日裏倾囊授出。
刚好谢沣本人又当真上心,时时恪守“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劳一分才”,这一来二去间,
如今的造诣不说是一日千裏,
那也绝非吴下阿蒙。
现下竟连与女子出门游玩要主动拿东西都学到了。
“谢谢三哥,”寻月棠将钗子往发髻上一簪,
又从善如流地将瓶子递给他,
拔腿就走,
“那我去了。”
谢沣抱着瓶子跟上,
这好像又与子修教的不一样啊。
他此前不是说,
若是送了钗子、项链之类的物件儿,
最好是当场就与人穿戴起来,
温情小意,
妙不可言......
可月棠怎么随手一簪就跑了?自己是不是已失了先机?
遇到这样情况又该如何呢?回头还是要再向子修求教一番。
这个夜市与城裏的夜市不同,并无杂耍,
除了进口处那个酒摊也再无旁的吃食卖,寻月棠一路走着瞧着,
觉得倒更像个文玩市场。
不过这市场裏头的小玩意儿,
价格跨度倒是大,
从几文到千金都有,
风格虽不一,
但都很好看。
她在一个摊子上扯了几尺布,不同于大晋绫罗的丝滑手感,摸着略粗糙些,但花样覆杂、色泽艷丽,裏头织进了银丝,在篝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可以送给阿双,做衣衫滚边或者腰带。
又在另一个摊子上购了一支胡笔,瞧那样子也肯定不如大晋毛笔好用,但造型很新奇,可以给柳明宗玩。
给陈婶子的礼物是一顶毡帽,模样无甚好说,但内裏包了厚厚的皮毛,定会非常保暖。
这时,他们已经又快拐回了入口的地方,见前头个摊子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寻月棠叫来谢沣,“三哥,前头是在做什么呀?”
谢沣拎着她的“战利品”,抬头望了一眼,“大约是在赌石。”
赌石?寻月棠知道这个,“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她活了上千年,还没玩过呢。
此前做盘子精的时候,虽说吃穿不愁,但却穷得叮当响,如今手上可算攥了钱,总就想试一试。
她跟谢沣商量:“三哥,我可以去挑一块吗?就一块,要小小的那种。”
“自然可以。”
“我们就切一块,你一定要拉住我,绝对不切第二块。”
“好。”
大大小小的原石扔在地上,有些已对半切开,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戴着一只眼的西洋镜在瞧看,余下人多是凑一处看热闹。
寻月棠上前指了一块石头,摊主人问:“就这块?”
寻月棠心说我也不会看啊,“就这块。”
谢沣又抢在她前头交了钱,店主人一刀下去,旁边人先出了声:“哟,春带彩,小娘子好运气。”
寻月棠在众人的贺喜裏头与人道别,扯着谢沣的袖子问:“三哥,他们说我赚了,真的吗真的吗?”
谢沣毕竟长期在凉州,对此道多少懂些,寻月棠切出来这块春带彩其实一般,顶多算是保本,但见她这般高兴,便也哄她:“是,运气极好。”
想到或许可以找个好玉匠弥补下籽料上的不足,他又建议:“子修认识许多好玉匠,若你想好了打什么,我便来牵牵线。”
“那等我想好了,我再同三哥讲。”
逛完后,二人一道上马回城,想到寻月棠那只易碎的瓶子,谢沣刻意没有骑很快。
“三哥,谢谢你,”寻月棠抬头看着天上零落星子,“我今天好快活,不光挑.......”
她刚想说不光挑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还给阿双她们带了礼物,突然想到,坏了,三哥今夜付了一路的帐,偏生忘记给他选礼物了。
“嗯?”
“不光挑了喜欢的礼物,还赌了石头,”寻月棠心虚地往回找补,“这都要多谢三哥带我来玩。这样,以后三哥来寻味小筑吃饭,都给你免费。”
说到后面,几乎都听不清了,好在谢沣耳力好,还能笑着回问一句:“那我若不慎将你吃穷了怎么办?”
“应是不会的,”寻月棠认真衡量着自己的流水和谢沣的饭量,“我生意还过得去。”
“可你外头不是还挂了寻峥、庄恒免费的牌子?若加到一处呢?”
“那就更不会了,”寻月棠嘆了口气,“开店那么久,就只碰到一个庄恒,是个年逾七十的老叟。可阿双要寻的庄恒,是个二十来岁的儿郎。”
“不要着急,慢慢来。”谢沣突然想到什么,“我此前就想问,开店可是借了旁人的钱?”
登州那几月的月银估计刚够她一路盘缠。凉州多商贾,就有人放斡脱钱(1),谢沣想着,若是寻月棠因开店借了这个,便要先替她还了去再说。
寻月棠知道谢沣不会贪图自己这点小钱,便也不藏着掖着,从头上摘下来那柄檀木发簪给他看,“没有借钱。我被人掳走的时候,爹娘给我这簪子,裏头藏了张五百两的银票,本是给我哥哥娶新妇之用,我先挪用了一百两,待盈利了再补回去。”
按照谢沣以往的经验,这时候最好是不要说话,要不然,她怕又要哭。
现在倒不是嫌麻烦了,就是不爱看她哭。
他遵从本心,一言未发。
寻月棠便自己接着说,“其实爹娘很早就开始给我准备嫁妆,有好多,装满了几个樟木箱子,但都在济水家裏,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碍事,总归我现在也不想嫁人的。”
话说到这份上,谢沣就不得不插句嘴了——“嗯?为何不想嫁人。”
寻月棠在马上回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当然是因为我要先找哥哥啊。”
“唔,”谢沣点头,“我知道了。”
——
又几日,晌食过后,寻月棠便挂了“贵客包场”的牌子出去,也谴柳明宗去后院看书,“晚上就一桌,无需在前头盯着了。”
今日是林勰在店裏请谢沣与塞骶吃席的日子。
寻月棠用过晌食稍微歇了歇,便去厨房开始备暮食。林勰并没按照菜单点菜,只说自己和谢沣的口味寻月棠自晓得,塞骶是北狄人,多做些羊肉总不会错。
此前在登州时,林大哥曾心心念念想要吃祖庵菜神仙鱼,这道菜在现代曾火过一阵,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勇于尝试,虽然按照古籍中的做法来看,大都不算成功,但盘子曾偷偷尝过,味道是非常棒的。
做神仙鱼要先将鸡汤吊上,做完这步她就去处理羊排,若是只有三个人用饭,烤全羊有些浪费了,更何况她在这裏不如登州的李伯人脉广,一时间也弄不到现杀的羊羔,还亏了是这几日天好,订得了半扇羊排。
羊排顺着骨切开后洗凈血水,加黄酒、大蒜、生姜去腥提味,加酱油、蜂蜜、孜然粒、盐腌制一个时辰。
在腌制的时候,她问一旁的陈婶子:“婶子,我听说北狄人吃羊肉都爱吃那个腥膻气儿,我是不是去腥太狠了些?”
陈婶子正择菜,闻言抬头想了想,道:“我倒也听过这样的传言,但是,他们爱吃腥膻是不是因为自己处理不好?反正,你要叫我说,但凡能吃好吃的,谁乐意吃难吃的?”
“话是这样讲不会错,”寻月棠还有些犹豫,“但我总是担心北狄人因为水土原因与我们口味不同的,到时候招待不好,折了三哥和林大哥的面子。”
“怕什么的,你只需知道谢王爷与林将军喜欢就是了。”
“也对,”寻月棠点点头,“我曾做过类似的,他俩好像是很喜欢的。”
话说到这裏,陈婶子就更好奇问了句:“东家,与王爷相处,会害怕吗?毕竟咱们都是平头小老百姓,哦哟,自打我知道那日在你门外冒雪枯等了一二个时辰的人是咱们这的王爷,连着几宿都没睡好觉。”
“谢将军是极好的人,平素一点架子都无,”阿双正在烧火,搭腔道:“倒是那个林将军,见面需得离他远些,那张嘴巴忒烦人。”
寻月棠正在处理鲫鱼,先是将鱼鳞、鱼身上的粘液仔细去除,现在正认真擦着鱼腹上的黑膜,听这话就笑了,“林大哥其实人还不错,就是有些嘴上不饶人,三哥人就更好些。我第一遇见三哥,是在我家,那年我才十来岁,他说他是宋三,得了疫病来借住了月余......”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我记性不怎么好,后来登州再遇见,是他先认出我,但我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是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早来凉州了。”
陈婶子感觉自己在听哪个酸书生写的话本子,这是什么兜兜转转、姻缘天定的桥段!
她一下子就来了兴致,“然后呢?然后在凉州一遇见就是你吃官司、他在堂上给你做主吗?”
寻月棠方才给肘子裏燎凈了毛,焯完了水、晾干了酱油,如今正将肘子往热油锅裏放,盖上锅盖就撤了半步,待闲下来才点点头,“是呀,后面的事儿婶子就都知道了。”
“啧啧啧,”陈婶子忍不住讚嘆,“东家,前头的事儿按下不说,我看你此后是有大福气的,印堂笼着红晕,头顶罩着祥云呢。”
“此话怎讲啊?”
寻月棠见肘子炸得差不多,当即捞出来放到了冷水裏头。
“痴儿,你若是能跟了王爷,哪怕是做个侧妃,不也比一个人苦苦撑着这丬小店要安逸?”
“婶子,话不是这样说的,宁做穷□□、不做富人妾的道理您该清楚,便说您自个儿,虽说夫君走在了前头,不也是过了大半辈子无忧日子。”
先夫也走了有些时候,陈婶子不至于提起就难受,仔细咂么寻月棠这话,其实也是有道理——若非是夫君在世时将她护得太好,她也不会在其早逝后过得这样艰难。
“东家活得通透。”
“更何况,我开这店也并非全为了讨日子,您知道的,还要寻我哥哥呢。”
陈婶子到底不敢替寻月棠肖想嫁与王爷作正妃的好事儿,聊到这裏就没再往下说。
寻月棠却忍不住顺着二人的话头继续往下想:自己以后会嫁给三哥吗?她现在好像还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况且,嫁给三哥就会好过吗?那也未必。
她分明记得:在原书男主登基后几年,三哥就头顶谋逆大罪死在了幽州。这些日子她翻来覆去地去捋原书剧情,越发觉得原书男主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今她虽不信三哥是书中所言的“反派”,可自己人微言轻,本身处境就不怎好,又有什么办法去破三哥身亡的局呢?
寻月棠不自觉间就重重嘆了口气。
陈婶子听了,越发替她心裏难过:这便就是门第之别致使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了,难啊。
这般心思寻月棠是猜测不到的,总归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索性就先不想了,手上加快了动作将炸出虎皮的肘子放到砂锅中,加上冰糖、葱姜、花雕、酱油、辣椒麻椒等物,添上八分满的生水放一旁去炖。
“婶子,红薯和白菜心都处理好了吧?”
阿双负责烧大竈,陈婶子便照看着鸡汤和肘子的小竈,添了柴指了指竈臺边,“都放那儿了。”
“好,”寻月棠应声,将洗好削好皮的红薯切成了条,放到淡盐水裏焯上一焯,捞出来沾满淀粉,进油锅炸过一次后将炸好的红薯条分作了两份。
阿双眼尖,问:“好容易烧一次油,怎不一起炸了?”
“这个提前炸下就不酥脆了,”寻月棠将一半红薯条覆炸一道,盛在了盘子裏,分给阿双一些,又递给陈婶子一盘,“婶子,也给明宗送些去。”
阿双塞了几根柴进炉膛,洗手坐在寻月棠边上吃红薯条,凉州许多沙土地,种出来的红薯就格外甜些,也不需额外撒糖,挂上糊一炸,吃到嘴裏便是又香又甜、又酥又脆,内裏蜜蜜软软想要甜进人心窝子才算完,让人一根接一根地停不下来。
阿双自己吃好了,也不忘给忙碌的寻月棠嘴裏塞几根,不一会儿,陈婶子就回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婶子?”
“明宗做功课遇到不会的,看孩子着急,我也帮不上忙。”
柳明宗如今正准备秋闱,但家中现在的情况是决计上不起书院、请不起西席的,能在寻月棠这裏做工,吃饱穿暖、有书有笔已经算极大造化,但一人闷头学□□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不通、不懂之处,虽柳明宗懂事儿轻易不喊苦,但为娘的如何看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