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不好说。
“可真难啊,”寻月棠嘟囔,若是做生意如同打算盘一样简单就好了,怎就非如记人名一样艰难呢?
不几日锅子到了,寻月棠又写了牌子挂出去:今日供应,琉璃羊肉。
左边还是那片寻亲的牌子,时至今日不曾有分毫眉目,曾经艷红的纸张都已退成了灰粉颜色。
右边这张新挂,却也是不知道会否成功。
寻月棠对着这二个牌子合了合掌:求求了,让我抓紧找到哥哥罢;求求了,我要发财,我要发财。
“琉璃羊肉?这名儿着实雅,不知店主人又出了何等巧思。”
第一批晌食客,其间有个熟客,最爱寻味小筑三五不时就出新菜,见门口挂了新牌子,心裏一阵喜,唤阿双过来:“今日就点这个。”
后厨的寻月棠接单就开始忙碌。
琉璃羊肉这名儿,是她自己取的。
这菜原是叫冰煮羊,做起来也不难,反而非常节省物力,将冰块铺到锅底,随后撒上洋葱丝、大葱段、白萝卜、生姜片和西红柿片,而后将羊肉铺上,倒入葡萄酒,中高火闷煮上一刻钟后,撇去浮沫加上枸杞子就得了。
葡萄酒在其间起的作用不容小觑,所以寻月棠才会由粮食酒掩着,悄悄运葡萄酒回来,只与刘伯说是有客人爱喝。
虽然制作简单,但这菜的鲜美却是有口皆碑。就说是寻月棠附身到美食博主的盘子上,就吃过了好几次冰煮羊,那些视频传到平臺上都是点讚评论过万的作品。
鲜美的秘诀,或者说是原理,听说是热胀冷缩:羊肉接触冰块肉质缩紧,又在冰块被热量煮化的过程中渐渐涨开,多了这个过程,肉质就会鲜嫩可口。
在现代的时候,大多数店家会在桌上摆一只沙漏,漏完恰好是一刻钟,届时打开锅盖就时间刚好。
但如今这般艰难的营商环境当前,寻月棠是万万不能将菜放到食客眼皮子底下煮,前些日子定制锅子只是为了吃完肉当火锅涮,在配菜处多赚一道钱。不仅如此,她还将那些配料都给择了出来,只留了可做点缀的枸杞子。
是以,食客们接到羊肉锅子、又再开盖,见到的便是一锅清汤羊肉,看着实在平平无奇。
所幸点这个菜的都也是熟客,对寻味小筑还是信得过的,纵然心裏不住打鼓,却也没有声张,提起筷子准备捞一块羊肉先尝尝再说。
阿双笑着提醒:“客人,这菜需得先喝汤。”
“唔,还有这样的讲究。”
客人开始有点兴趣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越是讲究多说明这吃食有来头。
一桌人各打一碗微微发白的清汤,汤湛清吃着也无咸味,大约是真的没有放盐吗?但少了咸盐的遮蔽,汤裏的新鲜羊肉味道、以山泉水做底的清透味道、微微一点酸味、丝丝缕缕的辛香味道却就在舌尖被大肆放大了,入口似有百味,余韵却只余甘甜。
一桌人对了对眼神,纷纷讚嘆:“这汤好是鲜美。”
见人喝完汤,阿双便上了蘸酱,“客人,羊肉需得蘸着这酱吃。”
客人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汤鲜甜清淡些无所谓,但如今民风开化不再茹毛饮血,若要他们似野人一般吃些不带盐味的肉食,大家还是咽不下去,如今有酱,便是最好。
这碟上的蘸酱看着土黄颜色,似乎就是普普通通的麻酱。可真蘸下去却又感觉不一样了,入口是香,袭人的油香,只是这醇厚香味却让人分辨不出来是芝麻香还是花生香,亦或是两种都有?酱裏头是掺了盐的,还有些旁的酱香味道,一点点辛辣,似有若无地挑逗着舌尖,还有一点点来自异域的味道,似乎有些像城外夜市上卖的孜然。
各种味道交织在一处,热热的羊肉将酱料也烫出了温度,待这浓郁的酱料入喉,在口中便已铺垫好了绝佳味道的一方天地,再来咀嚼鲜嫩软滑的羊肉,舌头便如在满室香氛中沐浴,感官放大,熨帖无匹。
好吃,实在是好吃。
有客人实在喜欢这麻酱,便问:“这酱料好吃,不知是裏头都放了何物?”
阿双笑着摇头,“这是厨娘所配,奴也不晓得。若客人喜欢,还请常常来光顾小店。”
她其实是知道的,这麻酱昨夜耗费了月棠大半宿的时间,是用一方小石磨将二八相分的芝麻与花生磨成油末,又一点点加入芝麻香油而成。但到这一步犹还不止,做成了还要加入极细的孜然面、盐、酱油、腐乳、香醋、韭花酱才成。
那小小一碟料裏头,尽是功夫。
“那不知这菜又为何称作琉璃羊肉?”
阿双自然不能说“这是因为我们拿冰块煮羊肉”,那岂非又洩露了商机,便睁眼说瞎话:“是因为冬日羊肉从城外运来便沾了冰碴,瞧着如同覆了一层琉璃,便得了此名。”
“哦哦竟是如此,”大家都觉得美极,“厨内那小娘子当真是个妙人。”
有了这些熟客口口相传,寻味小筑这道琉璃羊肉很快又在壅城掀起了一阵热潮,每天都卖出去十几二十锅,再算上后头涮锅子的配菜,利润十分可观。
如此过了三日,也仍不见竞争对手来使绊子,店裏四人喜出望外,暮食便自己做了冰煮羊来庆祝。
送羊肉的小哥自然不会同她们讲,自己当时也被其他几个酒楼找过,言说将自己的羊肉都高价送到其他店裏去卖个高价。但小哥曾经见了那次州牧府升堂,又在送羊肉的时候见过平北王进出,寻小娘子脆生生地叫他“三哥”,这样的贵人,他可是开罪不起。
于是便就少了寻月棠她们一道麻烦。
寻月棠夜间翻着厚厚的账本,惊觉这几月虽然坎坷不断,但整体来说生意是欣欣向好,收益颇丰,只是如今外面的餐位与后厨都有些吃紧,只是年关将至,各人都图稳妥,此时招人应难。
“等拐过年罢,”寻月棠合上账簿,“拐过年再招人。”
——
谢沣这几日裏军务繁忙,莫说是进城,便连早些安歇都难,待到每日子时或者丑时更漏过,营内俱寂,他就会停下手上事务、洗漱上榻。
人若是累得过了,便得空歇息也很难即时入睡。
以往他总觉脑中嗡嗡似有蜂鸣,又似藻荇相交一团乱糟糟,现在再盯着帐顶迫自己入睡,眼前脑中、翻来覆去却全是寻月棠的身影。
白日裏有营下副将为家中小儿办百岁宴,将他与林子修一道邀了去吃席,酒未吃多少他就觉自己有些醉了,一道与林勰离席躲酒时听林勰说了寻味小筑近来发生之事。
——翡翠饺子被仿,她出街被人尾随,又靠着琉璃羊肉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她看着娇俏柔弱,似是好欺,还总爱哭,可内心裏却是如蒲苇一样坚韧、轻易难折,又聪敏过人,可以自己处理好大部分困难,这是谢沣一贯清楚的。
可是......她在登州就曾被人追杀过一次,若真感觉到有人尾随,心裏该当是多么害怕,又想到自己近日都不曾现身,谢沣心裏颇不是滋味,转头问林勰:“你怎不早告诉我?”
林勰也叫苦:“我这也是赴宴时先去纳古丽处坐了坐,小谷那小碎嘴说与我听的。你这几日是不闲,可我也忙得脚不沾地,已有几日不曾见纳古丽。”
“唔,”谢沣低低应了一声。
此次进城既得了功夫,便应像子修一般先去寻味小筑坐坐、看一看她的,下次定会註意。
午后仍有合议,散席后谢沣又被人邀着回了大营,再忙碌起来便又是到了深夜,子正的漏过,他便已昏沈,本想就先睡下,可想到今日裏林勰所言,便又饮了口酽茶,一直伏案到了寅初。
睡下不过二个时辰,便该起身,谢沣交代好今日事宜,当即策马进了城。
进了寻味小筑时,寻月棠刚刚用完暮食,见他急匆匆赶来,一身的寒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小跑着迎上去,“三哥你怎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谢沣又见她,便觉得内心裏那些缥缈的相思一下子都落到了实处,迎上去便想牵住她手,去感受她软如棉絮、又滑若丝绸的掌心,去触碰她白凈如邢窑瓷的腕子。
可想到自己手被风吹得冰凉,便还是歇了这个心思。
倒是寻月棠先攥住了他手,拽着他往屋内走,“手怎么这么凉,来屋裏,给你灌个汤婆子。”
他本想抽手出来免得冰着了她,可到底是没做到。
“三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最近太过劳累?”寻月棠把汤婆子塞他手裏,又按人坐在榻上,细细打量着他脸面,“朝食可用了?”
谢沣安然承受她细细密密的关切目光,轻轻摇头,“还未。”
“那想吃什么?”
“肉粥,”谢沣答道。
他曾一日千裏奔徙,却抱憾,未能吃到的那口肉粥。
“等着,”寻月棠笑了,“很快就回来。”
肉丝腌好后点上油盐与白米一道熬煮,快要出锅时加些青菜碎,这碗粥便得了。寻月棠端着食案进门,见谢沣捧着汤婆子倚在榻角打瞌睡,模样颇憨。
她本是想笑,可尚未笑得出来便先开始心疼,走上前拍拍谢沣,“三哥醒醒神,先吃了饭再睡。”
大约是近日太过劳累,谢沣胃口也不济,寻月棠瞧出来,只轻声哄着他又多进了半碗,后便除鞋上榻铺好了床,“三哥,你就在这裏歇歇罢。”
“这......这不合规矩。”
虽说寻月棠这是在开店,本就是人来人往的,但后舍与前店到底不同。且即便二人如今已是心意互通,但宿在人闺房中仍然太过冒犯。
寻月棠嘟起嘴,乜着谢沣,显然是非常不讚同他这种劳累至极却仍在纠结虚礼的做法,“有甚不合规矩的?我上次不还宿在你的中军帐中?”
“上次不一样,”谢沣争辩,“上次是权宜之举。”
“此次便不是权宜之举了?”寻月棠说着话已将谢沣的皂靴除了,一把将人推到了榻上,顺手拉上了被子,“总不能眼睁睁看你累昏过去。”
“月棠......”被推倒的谢沣又坐起身,欲言又止。
“作甚?!”寻月棠还是那副奶凶模样。
谢沣见她这样,便把自己仍要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只说了句:“我还是将外衫也除了去。”
免得弄臟了你的被子。
寻月棠点点头,“那可以,我先去忙,你醒了再叫我。”
她走后,谢沣几乎是剎那入眠,火盆裏不时发出的毕剥声响,枕上笼着的淡淡桂花香,于他而言都成了最好的安神催眠之物,再醒来是感觉到了身后有动静,一下一下碰着他的脊背。
谢沣身子一僵,有些不敢回头,难道是月棠昨夜也未睡好,便也来休息一下?
那他二人岂非是如同夫妻一般同床共枕了?这可如何是好?该不该转身?未免也太羞人了些。
他一下又一下大口吸气总算给自己鼓足了劲,翻身朝裏,极尽温柔地唤了句:“月棠......”
而后就看见一条硕大的狼犬偎依着他,眠得正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