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碾压
作为与剧组无关的实习生,贺景同三人,被安排在了一个稍显偏僻的角落。
拍摄场景搭建得相对粗糙,除了大片映入眼帘的绿色之外,实在没有什么可看之处。
因为番位实在太偏,因此即便这部电影裏有宗枫,他也不是一整天都需要拍摄。
多数时候,宗枫都是和三个学生一起,坐在一块观看着整个剧组裏的人。
彼时,宗枫手裏拿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小半后,将盖子拧上的同时,他看向正在拍摄的绿幕场地,嘴上却告知三人说:“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这个圈子所提供的娱乐,真的是人类必要的东西吗?”
宗枫知道自己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因此他根本没有留出空隙,而是在上述言辞尾音还没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之前,就接着说:“如果只是单纯的,解决异灵的灵师工作就好了。”
“毕业以后的日子,真的比想象的要难过得多。”
没人能安慰他,因为他们也还是学生;但也没人能不安慰他,只因为他们也同样是灵师。
“这种时候,你难道不应该向我们吹嘘,身为灵师,保护人类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吗?”祁学一看向不远处的拍摄地。
几个演员的对戏,没有特效加成时,就只剩一片绿色。
老实说,看到这种画面,彻底对最终会上到院线,经过各种特效组成搭建出来的电影,没了兴趣。
场地中央的演员,还在大声说着自己的臺词,看起来是那么激烈。
可和海选时的画面相比,那些表演,一眼就能看出来演的痕迹。
灵师分辨不出演技,但就感知情绪这方面,娱乐圈裏的人,还真比不上他们。
之后,拍摄场地的中央,和季瑜对手戏的那位,看起来年纪要大一些的男演员,因为总是进入不了状态,不得已连续ng了好几次。
相比于在演戏过程中的,那种虚浮的情绪,这会儿被导演一再指导,却始终无法完美演绎的反感情绪,反而更加真实。
起码祁学一就能说出:“总觉得继续下去,这位男主演变成异灵,把导演生撕了的心都有。”
“庆幸吧。像这种会有这种想法的人,反而不会真的变成异灵。”宗枫在旁边解释说。
“为什么这么说?”贺景同抬头看向他。
“怎么说他也算是个很有名气的人,因为一时生气就和导演起了争执,情绪上头不仅会让他对外的好男人人设崩塌,反而让他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别说什么演员,只需要靠作品说话,靠作品说话是一回事儿,人品有问题,可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另外,那位少将演员差不多要出场了。”宗枫指的就是上午通过海选的那个少年。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了符合星际时代的一些服饰装束。
站在人群中时,模样有些忐忑,但当导演隔着老远大声说出开始后,即便周围的环境多是幕布,和一些各级科技馆裏本来就有的装饰,他也依然进入了状态。
仿佛一位真正的少将,站在星河之间门,指挥着众多星舰,和无数士兵。
围观这位同龄人的演戏,可比看成年人之间门,总是不那么纯粹的东西,要来得有趣。
在那个男生进入状态后,所有拍摄都能完整一遍过的情况下,祁学一认真评价道:“总觉得这种拍戏的方式,才符合我的想象。”
“刚才的那个……”
未尽之言就当已经吹过的风,祁学一夸讚着那个同龄的小演员:“不管是气势,还是身姿体态,以及穿着科幻风军装,抬手指挥的动作,看起来都很利落。”
“要是有机会,我想问问他是不是以前有和练家子近距离学习过。”
“每天被荆老师按着摩擦,你还没有感受够吗?”贺景同无可奈何地看了看祁学一。
“这可不是一回事啊。”
祁学一说话时,不远处的导演和摄影,正在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拍摄,偶尔还能听见导演那中年男人的声音传递过来,说是:“演技确实不错。”
“好像是个素人。”副导演有看过,正在表演的孩子的简历。
据说是单纯因为热爱表演,才来参加这次的海选。
他的不远处,一个被男主演折腾了半天的幕后工作者也说:“说句难听的,虽然他是这个故事背景裏的配角,但这表现力,看起来比男主都要好多了。”
“他们差了有十来岁吧?”
“一时想感慨,以后的演员可能会越来越厉害,一时又忍不住觉得,前浪早晚会被拍死。”
这种不知道算不算是风凉话的话,传了过来。
十月的日子,处在一个刚刚好的温度之中,既没有很热也没有很冷,但那位男主演周围的低气压,却显然让他身边的助理感觉到了寒冷。
一个哆嗦过后,那位助理向贺景同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简紫芮看见的时候,不由挑了挑眉:“怎么往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现在差不多下午一两点,正常情况下,有条件的还是会给工作人员一定的午休时间门。因为这个时间门点,是人下午很容易犯困的阶段,要是有所休息,下午的工作状态肯定也会更好。”祁学一说这句话时,还故意看了看宗枫。
被内涵的后者不以为然:“要是你们都去休息了,男主演怎么向剧组卖好?”
“这部戏开拍到现在,这位男主都没有被这位脾气不算好的导演给换掉,除了有些时候确实能拿出一定的演技之外,本身也是他很会做人。”
果然,那位助理走了过来后,对着三人说是:“罗哥准备买些饮料过来,你们都是小年轻,口味比较丰富,能提点建议什么的吗?”
简紫芮摆了摆手,不针对这位走过来的助理,只对自己两个队友说:“你们说吧,我不喝那些东西。”
祁学一想了想,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结论:“红茶?”
下午大家都犯困,喝点茶清醒一下,也很合理。
助理的脸色,却一瞬间门僵了一下。
因为男主演,刚好是一个明确表示过喝不来茶的人。
于是助理只能将目光放在贺景同身上。
面对那带有些祈求的视线,贺景同客气的说:“我们对饮品并无需求,如果想请客之类,我建议你把这个问题,交给饮品店铺的店长来处理。专业人员总是比我们更清楚,什么饮料更加热销。”
最后,这位助理只能带着尴尬的表情走了回去,后又被那位男主演温和地安慰了几句。
但实际上嘛,任谁都能看清,那位助理的表情,在安慰之言中,难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种时候的演技就挺好。”祁学一语气轻嘆着说。
剧组是内场,也不需要面对大太阳。
星际电影的拍摄难度,因为场地大多都在绿幕下,是以即便偶有吊威亚的情况,也没有那么凶险。
星际大片的重点,肯定没人会从这种电影中寻找共鸣,说到底,这就是一个大型商业片,被导演安排用来捞金的。
除了季瑜这位,有演技在的,被拉过来,临时充当演技组的角色,其他人……
“只能说,专门为一位男配角开一场海选的导演,对这个角色是真爱了。”
“再次感慨,成年人的工作果然很难。”祁学一坐在小板凳上,收回了不远处关註演员的视线。
同时,祁学一也不再以那种试探的口吻,或是内涵或是潜臺词询问,而是直接把想法摆到明面上。
他对着宗枫说:“您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们,这裏的哪个人,已经出现了那种不可扭转的异灵化。”
宗枫嘆气:“这种事情,对你们来说,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吗?”
“人类异灵化,伴随着的是人类的死亡吧?”他以一个反问的语气开头,陈述了接下来的话。
“异灵化了以后,再出现异灵,如果没有专业灵师及时出手,只会造成更多死亡。”
“这是灾难吧,可为什么我从你眼裏看到的,不是对灾难的防备和警惕,反而是一种等待灾难来临后,意图出手解决灾难的……漠然?”
这种评价,对于一个未成年人来说,不可谓不诛心。
这话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说,你是不是对同为人类普通人,过于冷漠。
尤其是在宗枫此前说过,不要太把灵师身份当一回事儿的情况下。
“你也没有必要这样误导祁学一。”贺景同本来只是安静地在旁听,当下察觉到隐约可见的冲突后,第一时间门开口。
“所谓漠然,又有哪个比得上您?想要将灵师身份,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却又一再说明,灵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存在。”
“您不觉得在前后太过矛盾了吗?”敬语的加持让气氛变得没有那么僵硬,主场也逐渐从宗枫的手中,被转移到了贺景同的手上。
“一次强调是慎重,二次强调,这就已经意味古怪。而当三次强调出现,则正式表明,你口中所言和你实质想法,就已然截然相反。”
“异灵化没有办法逆转,天生恶人,也不可能突然变成大善人。”
恶性思维在这个世界是病,当思维逐渐从善意的认知,被扭转为罪恶之后,本身就已经开启了异灵化。
尽管灵师和异灵的觉醒与异化,看起来有那么高的相关性。但实际上,灵师没有觉醒成功才变成的异灵,和走火入魔,才是能画上等号的东西。
当一个人的思维,已经从理性的认知,转变为恶性的认知之后,即便没有出现明确的异灵气息,实际上也已经有了异化征兆。
这种异化就像是癌癥早期,如果配合一定的心理治疗加以引导,那么问题不大,也能恢覆正常。
可如果到了晚期,到了末期,那么即便能力再高超的心理医生出手,也无法挽回。
那个才叫做,不可扭转的异灵化。
“你只是在痛苦,当下,已经有人到了晚期,本人却一无所知。”
“而即便你带来再好的治疗人员,也无法转变他的问题,只能看着他奔向死亡。然后,真正进入寻常情况下,灵师得以看见的,异灵化进展。”
贺景同又看了一眼那位男主演,最后却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宗枫原本存在着,明确想要打压祁学一认知的举动,也一瞬间门陷入了僵直状态。
他突然给人来了个冷漠的评价,就是希望,祁学一能不必在这个时候,就去面对,足以让他这种成年人,都产生厌世之心的事实。
“如果黑市裏的人评价学生,说他们是从来没有见过暴风雨的温室花朵,那我们这些社畜评价学院老师的话,就是:‘长了荆棘,却根本没有威胁的玫瑰’。”
宗枫原本只坐在身下椅子的前半部分,这会却整个人都瘫在了上面。
“什么?”祁学一楞楞地看着他。
好像一时之间门无法理解,话题怎么来到了这样的方向。
但不管他理解还是不理解,在大概过了四五十分钟以后,当那位男主演,拿着几杯加了半冰的柠檬水,走过来时,祁学一和简紫芮,也都明白了,刚才前后辈之间门的对话,所蕴含的隐藏含义。
这位男主演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比不久之前,参加海选时的那位少将演员,还要强大的异灵波纹痕迹。
“怎么办?打晕他……还是?”祁学一也搞不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事。
“前辈就在这裏,问问他吧。”贺景同看向宗枫。
从男主演那边接下了四位柠檬水的宗枫,没有任何情绪地笑了笑。
他将饮料交给三位后辈,才说出了,自己一般遇见这种事情后,习惯性应对的方法。
——“看着他死就好了。”
这句话犹如惊雷,瞬间门劈中了祁学一和简紫芮。
祁学一紧紧皱着眉峰:“搞什么?‘看着他死就好了?’这种话……?”
“我不认可这种说法。”简紫芮也摇着头说。
“没人叫你们要认可这种说法,只是,你们只能去这样做。”宗枫指向事实,“据我所知,祁学一你的能力是治疗吧。那我问你,如果一个灵师,出现了癌癥晚期的癥状,你能治吗?”
“理论上是能的……”祁学一脸色难看地说。
“是了,理论上是能的,因为你的力量,是以修覆别人的灵魂的角度,进而治疗肉/体。但一旦遇到实际的这种情况,你就根本无力做到了。”宗枫看到过太多相似的场景。
“癌癥带来的病变,是无法根据影响灵魂,而做到正向修覆的。”
“那位男主演也一样,即便他当前展现出来的状态,和我们所以为的……不,和你们所以为的异灵化,不是一回事。”宗枫在你们两个字上,着重加重了语气。
“但实际上,他们就是一回事。”
“你只能看着癌癥晚期的患者去死,你也只能看着,心思不正,意识已经彻底走入歧途,实际上却没有犯过任何法律层面错误的人,变成异灵,最终走向混乱,成为一个会无端制造灾难的怪物。”
“直到最终,被怀带着拯救他人之心的灵师,动手抹杀。”
这就是那个,崔桐曾经认为,不应该太早告知学生的事实。
实习,之所以是大学即将毕业的灵师们去做之事,就意味着大多数的老师,都认为他们只有在那个年纪,才能真正直面这个社会的残酷之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祁学一捏紧了手裏的柠檬水。
他当然不认识那位男主演,而且祁学一也能看出,助理对男主演的一些害怕想法。
不用想也知道,对方绝不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指不定私下裏还做过什么破坏,暴力打砸之类的举动。
从实际角度出发,他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个很危险,需要远离的角色。
但在他真正做出坏事之前,人们只能说,他存在所谓恶根。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这位男主演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是不是在思考,请人喝饮品是一件能给自己立好男人人设的事,只单纯从他实际所做之事的角度来看……
“他根本没有犯那些,需要他去死的错误吧。”简紫芮捏紧了手裏的饮料杯。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特别的、不讲道理。”宗枫说。
“这会儿我甚至庆幸,你们上午遇见了那个少将演员。”
“至少你们对这个圈子,拥有的第一印象是,有些人会因为努力,而出现可能会异灵化的现象。”
“尽管结果是糟糕的,但过程,却会让人心生欢喜。”
“我本来以为类似这种事,你们至少也得明天和后天,才会真正遇见。”
但很显然,少将演员的演技,刺痛了男主演的心。
在男主演的眼裏,恐怕早已经将思维转化成了,导演既然那么喜欢这个小演员,为什么不干脆把剧情改成,适合对方年纪和外在形象的剧本。
这还只是因为一些对自己能力的不满,而产生的情绪。
在男主演的助理,没有从和贺景同三人那裏得到一个好的结果,他的心态就已经转向了,连一群无关的圈外人都能不给他面子……
但,圈外人既然是圈外人,就意味着他们连这位男主角的名字叫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是这个片场,这个星际大片电影的男主角。
“看着他死就好了。”
这句话在心裏不断地旋转跳跃。
最后,贺景同也只是说:“我不太能接受那种场面。”
“在清楚错误会发生,且错误没有走向必然结局的时候,选择阻止,本来就是我的目的。”
这句话触动的不只是宗枫。
日覆一日的工作,和看着别人去死,并解决同类死亡后留下的残影,终究还是让宗枫这个,在圈裏还算得上是年轻的男演员,心裏留下了太多阴霾。
贺景同的语气太平静了。
如果这番话以文字的角度展现出来,大概多数人都会认为,说出这番话的人应该是一个热血盎然,正义凛然的家伙。
但偏偏这番话由贺景同说出。
冷静的语气,直接站起来的动作,还有看向那位男主演时,已经做好了面对失败结果的眼神……
贺景同的话,还有举动,同时也带动了祁学一和简紫芮。
他们两个想得更多,因为他们,已经是预言者的知情人。
贺景同上述的那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熟悉。
熟悉到,即便没有明说,也没有什么过分明显的指向性,祁学一和简紫芮,也依然能想到,身为预言者的贺景同,在面对那些糟糕未来和命运的时候,鼓起勇气反抗的模样。
三人一起走了过去。
他们的后面,宗枫几乎是半瘫坐在椅子上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低沈的笑声,在空气中传播,远处的工作人员露出了奇怪的目光,却又不当回事儿的,跟其他八卦者一样,看向了走向男主角身边的贺景同三人。
不用想也知道是感谢之言。
但男主演做人确实是好……
他们的想法就是这么明显,明显到宗枫只需要眼角的余光看见,就能瞬间门判断。
“这下还真的要干点前辈该干的事儿了。”
比如兜底和兜底,还有兜底。少年人干出什么,宗枫都不会觉得意外。
大概。
反正贺景同看得到那位男主演的时候,就像旁观者猜测的那样,大大方方地道了谢。
但在道谢结束之后,贺景同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顶着男主演略微疑惑的目光,冷静地说:“你或许需要一部分的时间门,离开这个给你带来了荣誉和光环的圈子。去一些能提供演技的地方,不管是演员的学校,还是去拜一个名师……”
男主演的脸色,瞬间门难看起来。
但他既然没有内涵加速了他异化的少将演员,就证明他不认为自己需要和孩子计较。
于是锐利的目光,便转向了宗枫。
祁学一也说:“别想太多,这番话并不是宗枫教的。我们判断演技的角度,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毕竟一个能把角色演好的演员,却不一定能学会,各种技巧性的走位,和高度配合摄像头。”
别看少年少将演得很好,拖着笨重摄影机行动的摄影师,其实好几次都在锤自己的腰。
讚嘆有能者的能力,却并不意味着,对方因为非科班出身,不具备配合的能力这点,不会被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