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陈煜舟视角
他又来到了那个地方。
这是一处临时搭建的平房,拥挤的病床中间留着勉强过人的小道。每个经过他的人都面色凝重,迈着急切的步伐。
陈煜舟拿着记录单,站在原地。
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他似有所感地回头,看见一个笑容灿烂的少年。被对方所感染,陈煜舟也笑了起来。
正要上前,手腕倏地被人拉住。
就在此刻,画面旋转,几大声轰响,尘土飞扬。头顶上的灯全部落了下来,方才拉住他的人将他推开。陈煜舟踉跄一步,往前扑去。
等他回过神来时,是坐着轮椅,停在一处街道尽头。
天色暗得出奇,周围还有炮声轰鸣。
街道两侧是塌了一半的房屋,上一秒人来人往的医院已是平地,昔日的庇护所沦为废墟。
而在这条道路中央,躺着一排排尸体。
陈煜舟摇着轮椅朝前,一一辨认着。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他却叫不出名字。每个人出现在他的眼前,但每个人都已经死去。
巨大的茫然跟恐惧将他包裹,忽然间,躺在最远的几个尸体不知为何变得清晰。
陈煜舟在看清是谁之后,瞳孔倏地缩紧,双拳紧握,止不住的颤抖。
三男一女。
其中有推开他的前辈、朝他笑的少年、他的老师、
还有季然。
陈煜舟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大口呼吸。
最后女生毫无生气的脸还在脑中,无穷的悔恨从眼中涌出,从皮肤深入,烙在心裏。
他没能救下他们,因为他的无能。
枕边人感觉到他不对,迷迷糊糊地凑过来将他抱住。季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是在做梦呢,别怕。”
女生细雨温和般的嗓音将黑暗驱走,借着门口和窗帘缝隙裏的光亮,陈煜舟辨出了环境。
原来那是梦。
他在家裏。
丧家之犬般的仓惶在此刻终于靠岸。
深夜无声,但怀中人的呼吸清晰可闻。
陈煜舟低下头,看向季然。
由于没等到他的回应,她又睡了过去。女生的睡颜特别安静,比平日裏还多了几分温柔。
跟刚才画面中的僵硬模样完全不同,她的胸廓在起伏,呼吸轻轻落在陈煜舟的肩头。
陈煜舟侧过身,将她搂进怀中。
还好,只是梦。
陈煜舟将脸埋进季然的发间,闻着她的味道,驱赶从背后冒出的后怕。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最开始,这个梦裏只有他的老师。
那日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他向来顺风顺水的人生画上了转折。
那扇被喷溅而出的血浸红的门,时刻都在嘲笑他的懦弱与无能。
那段时间的陈煜舟,是靠季然活着的。季然何其敏锐,每天陪伴,一点点捡起他的碎片。
后来他出国治疗,在季然跟家人的支持中克服障碍,被父母带进救援组织。
能亲手救下生命,更将他对死亡的恐惧消除不少。
大家都开心他的变化,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灿烂桀骜,人似骄阳。
但只有他知道,很多未解决的痛苦,会在深夜中显现出来。
陈煜舟像上瘾一样,想留在组织裏,去抓住那种急切又浓烈的“被需要感”。
他想让自己快速地完全恢覆过来,回到大家心中,季然心中的样子。
哪怕当时梦魇常伴,也时常觉得辗转难眠。
他却不愿认。
后来呢。
后来事实也证明,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二十年来所有的优秀成就,不过是多了两个字——“幸运”。
关系很好的前辈死在轰炸中,那个时常来帮忙的少年也长埋于空袭裏。
就连他自己,昏迷半个月,醒来后左腿也动不了了。
陈煜舟躺在病床上,一次次尝试抬起自己的腿,得到一次次徒劳。
终于,他意识到,“幸运”,被收走了。
他那时候好想季然,好想听她温柔又坚定地跟他说没关系。
新买的手机到了,陈煜舟登上微信,等待许久,却没有一条是季然的信息。
他这才想起,季然早在几周前,就跟他提了分手。
他们分手了。
陈煜舟最初以为是气话,因为之前也有几次季然生他的气,好几天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