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不止季然,于依菡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抱歉道,
“不...不好意思。”
李洁讽刺一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讲的是事实。”
“啊,”于依菡闻言,惊讶道,“可你为什么啊?”
“为什么?”李洁还是笑,只是那笑容裏带上了怜惜,不知是对于依菡还是对自己,“因为经济不景气,因为公司裁员,而我进来的年限最短学历最低,又没有后臺,更没有编制。”
“这种情况下,我不得抓住些什么,才能让我自己不至于被淘汰出去吗?”
“你可以抓住自己的努力。可你现在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季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李洁被她这么一说,表情楞了片刻。下一秒,又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扶着脖子笑出声来,“你都说了是别人的家庭,我管它破坏不破坏的。你们这种幸福小孩,就是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还以为努力有用呢?
季然,你已经不是学生了,成年人的世界只有利益之分,你如果不去顺应社会规则,就一定会被淘汰。”
“我没说不顺应社会规则,”季然眉头紧锁,沈声道,“我的意思是,人至少可以在顺应的时候,保持自己的边界和道德。”
“道德?”李洁再次轻笑一下,她看向季然的目光变得悲凉,“这个词说出来可真容易,但是幸福小孩,你一定不知道,不是每个人的规则中,都还能剩下道德的余地。”
说完这句,李洁再没有等她们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季然看着李洁消瘦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她走得决绝,那些字句还没成音,便消失在风裏。
那天之后,李洁与她们俩再无私下往来。
“情人”的说法虽然引起了一些人的註目,但因为没有相关人员的指认,有些捕风捉影,最后成为了办公室裏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那些会来事儿的,除了奉承领导之外,与李洁的关系,也变得更加密切起来。
季然跟于依菡,做为两个有点固执的楞头青,看着那些同事可以称之为谄媚的模样,有点难以接受。
她跟叶芳芸讨论,但叶芳芸的成长环境也很单纯,同样不理解。
她便去找了陈煜舟。
“什么?什么关系?”陈煜舟的声音在电话裏断断续续。
季然顿时就失去了想要讨论的欲望,她沈默片刻,道,没什么,岔开了话题。
大概才过了五分钟,那头电话就挂断了。
季然闭上眼睛,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她摸到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开大,填满整个房间。
裏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是f国发生特大地震,许多救援组织前去支援。而余震仍然不断,给救援工作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季然猛地睁开眼。
陈煜舟现在就在那裏,跟他的父母一起。
季然打开手机,担心地给他发去了消息。
半小时过去,那边依旧没有回覆。她看着已经跳转到娱乐新闻的电视,心中七上八下。
自从陈煜舟进入救援组织,他的时间便越来越少。加上有时差,能跟季然通话的时长也越来越短,甚至有时候还会许久不回覆。
可季然看着他的状态实在不错,每次聊天时,好像又恢覆到了曾经那种神采奕奕的模样。
她便自己压下那些因为没有及时陪伴而出现的情绪。也不再忧心别的,就只担心他的安全,和他的癥状。
大概又过了一小时,陈煜舟那边才回了消息,说他没事。
季然这才放下心来。
***
几月过去,又是一个新年。
春节前,发生了一件让季然很难受的事情。
入职一年后,员工可以评选先进个人。她跟于依菡,虽然不常跑到领导面前晃悠,但在这一年半裏,几乎是办公室裏工作排得最满,也是完成得最好的人。
可她们俩一个都没评上。
很有意思,另一位只会溜须拍马,整日跟在领导身后,有活儿就躲的同事,却拿到了那个荣誉。
年会上,季然看着那人在领奖臺上笑嘻嘻的模样,心裏五味杂陈。或许是真的还没有跳出学生思维,季然总觉得,哪怕已经摆正了心态,自己始终还是需要一个奖励,或者来自这种形式上的肯定。
这个东西其实很重要,它会告诉自己,这一年的意义。
可是她没有。
而在评选先进个人这件事情上,比起她小小的失落,她的父亲似乎更为在意这个结果。
餐桌上,季明远难得的多话,“之前跟你说过的,让你给领导送点酒。你就不送。你爸我每年都是先进个人,怎么到你这裏,难得就跟登天似的。”
“哎哟,”郭丽珍冷笑一声,言语讥讽,“谁都跟你似的,为了升职,这么多年给领导忙前忙后,家都不要了,还不就是个小部长,爬也爬不上去。”
季明远闻言,“啧”一声,“我说你这人,我是在教育然然,让她别那么固执,为了仕途,适当给领导送送礼怎么了?”
“你可别给然然说这些,她才不需要像你一样。踏踏实实干好自己的工作,比什么都强。给别人当狗当惯了,退了休连人都做不好。”
“你!”季明远筷子一摔,起身离开,“不吃了!”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郭丽珍白了他一眼,给季然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
季然看着这一大桌子丰富的菜肴,心裏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在季然的成长记忆中,季明远总是很忙,几乎都只有郭丽珍单独带着她。
有几年季明远下基层,需要出差,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能回来。那段时间,每到星期天,季然都会很难过。
小小的她总是追着父亲的背影,追到家属院门口,看着他开车,然后越来越远。
而这时候,郭丽珍总会拉起她的手,告诉她说,你的爸爸是一个对待工作非常负责的人,你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
这样的人对她恨铁不成钢,问她送个礼怎么这么难。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有些委屈,她并不是没有按照他们希望的努力。
除了被季明远否定之外,父母越来越糟糕的关系,也让她感到无能为力。
自她高中毕业以后,这些年裏,季明远和郭丽珍似乎时刻都在吵架。他们的观点总是相反,一般才刚说得两句话,就开始出口伤人。
去年春节,是因为季然的工作不错,旁人的夸讚太多,家裏才得到了短暂的和平。
而今年,她没能拿到先进员工,没能让父亲满意,便引起了他们的冲突。
她突然又感受到自己在家裏角色的重要性。
就像以前拼命拿高分一样,或许只有自己变得更好,父母的关系才会变好。
季然看着碗裏堆成小山的菜,沈默不语。
所以...为了先进个人,去送个礼而已,真的这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