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了阵不小的动静。
玄闵本不想搭理,
直到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元沅的名字,那语气急切而惊慌。
他心下一跳,瞬间回头。
剔透的红眸裏映出那寸寸下落的银白身影,
玄闵的竖瞳骤缩成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动脚步,
转瞬间就出现在了那棵树下。
他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他落地的同时,
那刚被松开的、用于拖拽着魔兽的绳索也恰好落在了地上,
溅起一小片尘埃碎屑。
而元沅则是稳稳地落在了玄闵怀裏。
他理好了翼膜,
仰头望着这个突然冲过来接住他的男人,毛茸茸的脑袋轻轻一歪,
困惑而缓慢地眨了眨眼。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相触的地方传来对方暖融融的体温,
玄闵捻了捻发麻的指尖,
因屏息而律动缓慢的心臟渐渐覆苏,
方才一片空白的大脑也在此刻清醒过来。
刚才的一切都跟快进一样,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树下。
玄闵慢慢地吐了口气,
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像个傻子。
元沅是鼯鼠,
有翼膜,
能飞。
他冲过来做什么?
而元沅则是在思索了一阵后,似乎确认了什么,他试探地喊了声:“玄闵?”
托着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元沅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变化,
忽然弯了弯晶亮的眸子,声音大了些:“玄闵!”
这次的语气十分笃定。
玄闵浑身一僵,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
下意识偏头想要否认。但随即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他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只要一开口,
光是声音就能让他暴露得彻底。但不拒绝或是装哑巴也不行,树上还有个更烦的家伙。
玄闵想了想,干脆点头承认,同时后背的肌肉逐渐绷紧,他紧紧盯着怀裏的元沅,神情专註看得仔细。
直到确认那双眼裏没有任何他不想看见的情绪之后,他这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爪子用来干什么的?趴在树上都能掉下来。”
也就是高度足够,如果是低一点的树,说不定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落地了。
元沅有些不好意思,他扯着耳朵尖往下一折,一副拒绝批评的模样,他想了想突兀开口:“你刚才是不是看见我了?然后还想装不认识。”
“为什么呀?”
这回轮到玄闵不想听,他沈默片刻不知道怎么说,并且在元沅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伸手捂嘴。
话题终止。
元沅对答案倒是不太执着,反正结果还是被他认出来了!
他有更感兴趣的事。
于是推开了嘴巴上的手,好奇地凑过去趴上了对方的胸口,接着埋着脑袋蹭了蹭。
人身与龙身的触感很不一样。
爪子下的肌肉饱满而又软硬适中,爪感很好!
他贴了一会儿后爪子悄悄用力,稍微往裏头摁了摁,但是还没等到那肌肉彻底凹陷下去就被当场捉住了作案工具。
“乱动什么。”玄闵威胁似地捏了捏那双粉爪子。
元沅被禁锢着爪爪,整只鼠贴在了对方身上,严丝合缝,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侧着耳朵感受着,然后发现——
玄闵讲话的时候胸口会震诶!
他从前没有体验过这个姿势,所以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动静。
元沅耳朵有些麻麻的,感觉新鲜极了,他只偃旗息鼓了两秒就像是来到新家似的,又开始不太老实地四处乱看乱贴。
玄闵的人身也更加暖和一些,人类的手指顺毛也更舒服,肩头垂落的漆黑发丝也很令鼠满意,若不是爪子被抓着他说不定会直接上爪子摸。
而最主要的还得是那张脸。
他稍微挣了挣,费力地往上爬了几步,一只爪子踏在玄闵的锁骨上,用毛乎乎的脑袋蹭着对方的下巴,然后在他耳边小声夸讚道:“玄闵,你变成人好看!”
元沅从没见过这么和他心意的长相,要他自己想都想象不出来。
下巴传来软乎乎的触感,耳垂被带着点暖意的气流一拂,有些隐隐发烫。玄闵被蹭了几下,有些招架不住地伸手兜住了白团子屁股,把他从身上扒下来放在掌心。
他感受着这小家伙不同以往的热情,迟疑地问道:“真的好看?”
元沅肯定地点头:“好看呀!”
玄闵看了他一会,随即慢慢伸出左手,垂眸看了眼掌心,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元沅的审美似乎更偏向于人类。
龙族的传统审美与海族有些相似,看谁更美都是与对方比较鳞片的硬度光泽,比体型大小,比武力高低,龙族还会多比个龙角或是爪牙程度。
他们以强为美,以威武的龙身为荣。
除去外出与必要的外交,他们待在龙岛的时候大多是以原身活动。
高傲的龙族一致觉得——弱叽叽的第二形态是非常不好看的,这是长期文化传承遗留下的审美问题。
也不是没人用“好看”二字形容过龙的第二形态,但每次都被龙当做挑衅,不打一架很难收场。
因为龙是真情实感地觉得难看。
可这次玄闵却没一点打架的念头,他垂首看着那双黑润的眸子,没由来地觉得——这第二形态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勉勉强强有点用处。
埃米特早在眼睁睁看着元沅被接住的时候就惊呆了,他完全没想到事态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
元沅掉下去的一瞬间他被吓得叫出了声,刚想伸手去捞,然后想起对方能滑翔。
但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手还没收回来呢,那个被明昼叫哥哥的男人就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树下,还正好接住了元沅。
他们大概是认识的,或许他就是元沅要找的家鼠。
以此类推可得知——明昼大概是认错了人。毕竟他们三个看着完全不像一家子。
埃米特想着,转头看了眼明昼的表情,而后肯定地点了点脑袋,头上的伴生苗也跟着晃了晃——看,他果然是猜对了。
而明昼的表情确实不太平静,他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有些怀疑龙生。
这是他哥?假的吧?
先不说让一个弱不拉几的生物近身,以他对玄闵的了解,就算是他这个亲弟弟从龙岛掉下去估计都不得见他能来扶一下。他还从没见过玄闵主动去触碰过谁。
明昼又想起了自己看见的那串黑链子,更是满肚子疑惑。
这叫元沅的白团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心裏酸酸的,但转念一想,觉得玄闵应该是变了,变得更好说话了。
于是他从树上探出头来,张口想要叫人。但他这会儿当着玄闵的面却又忽然哑巴了,全无刚才喊人的干脆果断。
他嘴巴开合几次都没能喊出口,而后缓缓憋红了脸,终于别别扭扭地喊了声:“哥……”
但数秒后,无人应答。
玄闵仍旧垂眸与元沅讲话,完全没有要搭理明昼的意思。
明昼先是表情一僵,而后彻底呆住。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树枝上,抱膝自闭,几缕金发随着动作从帽兜边缘滑落出来。
埃米特见状,只觉得明昼对寻找家人的执念可真深,都这样了还要二次确认。
他虽然欣慰元沅找到了家属,但也觉得这金毛狮子似的少年有些可怜。他也知道在这偌大的地方找人实在很不容易,出现认错的情况也在所难免。
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他抓了抓自己的绿头发,鼓起勇气开口安慰道:“没事,你总能找到你哥的。”
明昼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继而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他就是我哥!亲生的!”
埃米特:“……?”
这就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虽然不明所以,但站在哥哥的角度上,埃米特得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结论——人家可能压根没想认明昼这个弟弟。
元沅也听到了树上的动静,他蹲坐在玄闵的掌心,视线在对方脸上巡视了一番,然后再扭头打量了几眼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明昼。
嗯,看不出来。
他戳戳玄闵,有些好奇:“他是你弟弟吗?”
明昼闻言也立即再次探出脑袋:“是,没错!我是弟弟!”
玄闵却是表情淡淡,他视线刚移到明昼身上,嘴唇微张刚准备说什么。
明昼见状一咬牙,没等他开口就有些急切地道:“别赶我走!我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其实是偷跑过来通风报信的!”
橘红的夕阳投下光影,玄闵半张脸隐在了阴影裏。他忽然出手,切断了一只伺机而动的魔蛛:“有事换个地方说。”
玄闵说完话,揣着白团子转身就走。
明昼怔了一瞬,心情由阴转晴。
他从树上一跃而起,继而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扯坏了帽兜,露出了一头金发和一张尤带稚气的脸庞,以及——那一对小小的龙角。
落日西沈的速度非常快,天边的晚霞被灰黑的暮色吞噬了大半,夜晚的时间不属于他们。
玄闵在路过那几头口粮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指头在白团子的脑袋上挠了挠,似乎暗示着什么。
元沅则是鼠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四处打量一番,撅着屁股躲在玄闵的指头后面,悄悄咪咪地直接把那些口粮都收进了兜裏。
身后似乎传来了一阵异动,接着就是翅膀破空的响动与埃米特的一声充满惊慌的短促尖叫。
元沅闻声回头,视线却越不过玄闵宽阔的肩膀。
“没事。”玄闵说着,指尖稍微用力把不太安分的白团子给摁了回去。
元沅耳朵抖了抖,确实没再听见什么怪声,这才继续安安稳稳地蹲坐在新的座驾上,被带着前行。
—
夕阳完全落山,夜幕降临,这是无月夜之后的第一个夜晚,距离月出还有一段时间。
玄闵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山洞裏。
洞内很符合龙的喜好,干凈干燥无异味。
这裏大概是玄闵找的物资存放点,裏头除了有许多可食用的大型魔兽之外,甚至还有一个看着像是石锅的东西。
他们暂时要在这个地方过夜。
这片区域的夜晚总是喧闹的,但界林的怪物倒是比放逐之地的少了很多,也不知道它们白天躲在了哪裏。
即便如此,基本的防护还是必要的。
明昼被赋予了布置结界的“重任”,这会儿那条露在外边的龙尾正翘来翘去的,足以见证他有多么欢快。
他完成任务以后不免有些上头,在洞口徘徊了几下后一路溜达到玄闵面前,别别扭扭了半晌终于憋出了那个字:“……哥!”
有一有二就有三,明昼像是升华了一般,喊起哥哥来畅通无阻,开始絮絮叨叨:“哥,你缺粮食吗?上次送那个烤肉是不是还不错?魔药效果好吗?等我回去再送点过来?”
反正结界都被撅出洞来了,时不时往裏头送点东西可比以前轻松。
玄闵不置可否,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元沅的脊背,语气淡淡:“真是稀奇,都学会叫哥哥了。”
这么多年头一遭。
明昼再次僵住,他低着脑袋好一会儿才道:“以前是我蠢,信了他们的话。我知道错了……这次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族裏有……”
玄闵打断他:“我知道。”
有同族出卖他的行踪,这事他从落入放逐之地的时候就知道。
明昼楞了,他摸了摸头上还没长好的龙角,觉得自己似乎突然失去了价值。
元沅摊着四肢被rua得差点睡着,迷迷糊糊听了一半之后勉强睁眼望向玄闵。
他想了想,两只前爪一伸,将对方的食指捞进了怀裏,软乎乎的鼠脸在指尖上蹭了蹭。
玄闵刚冷下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明昼的视线也随着飘到了那个白团子身上,但还没看两眼就被一只手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玄闵红眸冰冷:“看什么?”
明昼识趣地捂住眼睛。他憋了憋,实在忍不住了,于是试探地开口:“这个东……”
他透过指头缝观察玄闵,而后敏锐地察觉到他这个说法有点不好,于是挣扎了一会,十分勉强地改口道:“……动人可爱的生物,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怎么看都不是储备粮,但其他关系他又不好乱猜。
玄闵本不想回答,但见那睡眼惺忪的白团子正睁着眼往这边望来,一副很想知道的模样。
于是他看向了明昼,但原本他想说的“小宠物”这三个字,却在出口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变成了:
“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