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不断震动,那些绿色的植物趴伏在地上震颤,如同瑟瑟不安的动物在祈求上天的怜悯。
苏文睁大眼睛,这一瞬间他竟有些恍惚,仿佛间仿佛能听到一种沈重的音浪从大地上飞快地掠过去,这声音低沈无比,难以细述,给苏文带来熟悉的感觉。
那一天在星界,他在星界的思念裏看到过上上个纪元发生过的往事,也是这个感觉。
也是这个古老的,苍茫的音调。
苏文喃喃道:“思念……你在思念……谁?”
他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太过轻微。这些风呼啸着从三人身旁刮过,卷动着天上的云层,都如同泼墨一般向着一个方向翻腾。
无尽之海上翻涌起无数的浪涛!顷刻间海水发出的隆隆巨响盖过了天地间任何声音,风起云涌,天地变色,潮鸣电掣!
整座岛屿瓮然作响,浅绿色图腾结界在半空中终于成型,无数浪潮拍打其上,千万堆白色的浪花前赴后继,遮盖住天空与海洋的界限。
岛屿上渺小的人类与精灵终于不能再看清周遭,他们仿佛在其间听到神灵的怒吼,神灵在海浪上指挥着这场浩大无比的变异,命令这座海洋为他的意志而搏斗!而渺小的凡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垂首祈祷。
整座小岛开始下沈,黑色的海水围绕着它旋转,慢慢地覆盖避水的图腾。
很快地,整座岛屿被海浪席卷下了水面。水面下沈静无比,海水发出的汩汩声压抑而冰冷,此刻笼罩在了小岛与其上的生灵上。他们像是一瞬间来到了死者的国度。
这一瞬间苏文有种世界末日在此降临的错觉,他能感到自己随着这座岛屿冰冷地下沈,而温度从他身上一寸一寸抽离。现在生命的唯一保障就是头顶上看起来脆弱万分的半透明薄膜,一旦它碎裂了,他们必定有死无生。
这感觉十分可怖,苏文深深呼吸,翻身握住身侧奥维德温热的手掌,尽量冷静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前往深海。}一个沈稳的声音如是说道。
“赛德……!”苏文快速地坐起身,将额上的乱发捋开,呼出一口浊气道,“我还以为……”
{更近了……}他说,{我能察觉到……很难……}
小岛一直在下降,也许还在前进,阳光终于无法透过厚重的海水,将眼前的景象照亮。
最后一缕光线中,赛德拉格斯的金色眼眸一晃而过,苏文抓着他的手:{赛德?}
赛德看起来有些晃神,他淡淡说道:{这是半神涅莫留斯死后留下的躯壳。涅莫留斯曾奉命来往于陆地和海底,为海神摩菲的信徒提供道路。现在看来……对海神的思念仍旧维持着他的行为。}
苏文皱起眉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没事吧?}
{距离我的本体更接近了……}赛德垂眸,缓缓说道,{我很难控制共鸣……抱歉。}
话音刚落,他便向后倒去。苏文大惊失色地扶住他,掐了两把人中……于是奥维德就醒过来,晕晕乎乎道:“海上?我们在航行了?”
苏文郁闷无比,随手赏了他一个锅贴,既开始担心赛德莫名其妙的状况,又开始担心自己莫名其妙的处境了。
涅莫留斯是一只大海龟,唔,没错,大海龟。
神话裏有很多关于它的事情,最出名的一个故事莫过于它曾经作为海神的坐骑出战。据说它威风凛凛地出场后,整个缩在壳裏面,堵住了道路,敌人便无法通过了,但海族也无法过去,于是这些水陆两栖生物只好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圆盘,在战场上滚来滚去……以碾死敌人。打完以后,涅莫留斯迷迷糊糊地伸出头来问:唔,我们赢了吗?
不过,再厉害的生物,也是会死的。
涅莫留斯死了,死了很多年才被海族发现。祭司担心失去了它,陆地与海底很难再通行,便询问海神。海神没有降下只言片语,祭司不敢再问。
很快海族发现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涅莫留斯是一个好海龟,它执着地、固执地、忠诚地爱着海神摩菲,就算生命已经终结,思念也不会停止。
它思念着海神,它仍甘愿为海神充作坐骑,为海神打开海陆之间的通道,日日夜夜,年覆一年。
只是它不会回应他的海神了,也不再有思想,它现在只会不断地重覆生前最后收到的指令——来往于大地与海洋。
每一月,这只孤独的大海龟,都能够回到海底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