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尔维罗克说了一句莫名的话后离开了。
地下收藏室裏顿时只剩下相对沈默的赛德和苏文两人。
如果是刚来到这个世界,苏文会表示对于异界原住民的美貌程度的讚嘆——以及对于称雄世界建立后宫的强烈渴望;如果是最后一场时间回溯之前,苏文会表示对于某人撒谎的强烈谴责,以及坚决要虐心虐身虐回来的决心;但是现在赛德出现的恰是时机,因为苏文现在很疲倦,只想睡一觉。
海神的殿堂裏发生什么反正都已经和他无关了,赛德拉格斯做了什么梦怀着什么目的反正他也管不着,至于博拉多,苏文决定回去画圈圈诅咒他。
而此时赛德拉格斯註视着苏文年轻但充满疲惫的面容,目光闪动,低声道:“阿尔,你……还记得么?”
“记得什么?你是指两百年前的哪件事?”苏文摇摇头,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先前一场遭遇战引起的魔法波动仍在室内泛起涟漪,用于稳定收藏品的法阵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辉,将苏文的轮廓连同背影一同模糊了。
他的话语并不像从前那样充满活力和好奇了,像是一个厌倦了无聊故事的孩子。
赛德站在原地,像是被遗弃后不知所措的机器人。
走了两步,苏文回头诧异道:“还不走?”
于是两人离开一片死寂的红袍共济会总部,没有人提出疑问。
星空浩瀚,月光明凈,赛德跟着苏文,一直走到乌尔乔敦高大的城墻前。
苏文抬头望了望,问道:“你有办法上去么?”
赛德便揽住苏文,像从前那样,凌空飘到城墻顶端的窄道上。
苏文感嘆道:“还是这么骚包,非帅气的动作不用。”随即掏出怀中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看也不看赛德,转身借着城墻摊开揉平。
他的平静让赛德感到莫测,迟疑片刻,道:“阿尔,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答案。”
苏文“嗯”了一声,拔出插在长靴中的匕首,在羊皮纸上来回比划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摆摆手道:“你管你说罢。”
赛德拉格斯却沈默了一会儿,似乎不知如何开口。良久,他说道:“我从未有意欺骗过你。在……血色苍穹塔城外的时候,我确实……认为自己是第二纪元的一名高等精灵法师。”
简单的两句话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失去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苏文并不回头,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一边忙碌地用匕首将羊皮纸裁成小方块。
赛德呼出一口热气,目光茫然道:“也许这使你感到可笑,阿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年……你刚踏入血色苍穹的领地时,奥科伦的法阵便感应到了,法力原钻中的魔神趁机打开了一道裂缝,然后逃窜而出。那是我首次有意识。当时在我的记忆裏存在的是一些关于高等精灵的事,从塔城的建造到日曜议会的回忆,这些记忆很凌乱,很……多,因为它们并不属于一个个体。”
“哦,这解释了我一个疑惑。”苏文懒洋洋道,“我在想为什么那段时间你使用的都是精灵魔法,还能打开某个亡魂的空间拿宝具。”
“是的,也是因为这些缘故,那时我还没有开始怀疑。而那之后我开始察觉到问题是由于奥科伦的记忆也开始觉醒。”赛德露出些许回忆的神色,“血色苍穹塔城重新出现之后,奥科伦过于执着的思念在城市中徘徊不去,并且……”
苏文一边拿炭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一边插嘴道:“并且影响你了?我老觉得那天晚上那堆什么‘我们来自星空的彼端’‘博拉多为我们安排了每一段故事’啥啥的……不太像你的风格,那天我在梦裏瞧见奥科伦了,这段话是他对混沌之龙说的对吧。”
赛德沈默片刻,道:“……对。那座城市裏不但留着高等精灵英魂的思念,也留着奥科伦的执着,更留着……混沌之龙的记忆。也许也是因为那段话,很快法力原钻中埋藏的最深的一段记忆开始在我眼前出现。”
苏文终于停下笔,回头看向赛德:“你……再说一遍。我那天在梦裏可是看见奥科伦引导混沌之龙沈睡的全过程的,别以为你还能轻松误导我。”
赛德凝视着苏文,沈声道:“混沌之龙的记忆,全都在这裏。”
苏文轻轻抽气,喃喃道:“那头龙……的记忆?”
“阿尔,”赛德拉格斯看着他,任由月光在他面颊上映出落寞的色彩,“你见过苍穹和大地一起开裂出地狱的缝隙,见过日月星辰不断地坠落进干涸的海底吗?……一夜之内,最繁盛的帝国顷刻颠覆,最广袤的世界侵蚀无踪,英灵落入渺茫的星界,万物在扭曲的时光中腐朽为尘土……你见过神遣吗?”
“不,我不明白。”苏文后退一步,“就算意外地拿了那头龙的记忆,你该去做一些别的事——比那么多年前高等精灵徒劳地对抗混沌之龙更有意义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跟着我?别对我说什么留下时空道标,我知道你没有……没有生物的气息可以跟随我一起穿梭时空,我见到那两枚鸟蛋的时候就发现了,它们早都该死了。是你,你分明……一直在等我。”
“是,我一直在等你。”赛德说。
他们沈默了片刻,赛德轻声说:“奥科伦没有引导混沌之龙的沈睡,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它的沈睡是因为认出了你,它留下记忆也是为了你,因为只有你……和它一样,‘来自星空的彼端’。”
“阿尔,你错了,说出这段话的人同样不是奥科伦,而是你自己。你说的‘我们来自星空的彼端……’这些话,指的其实只有两个人,‘我’和‘你’——也就是你,和混沌之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