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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族起势于南郡敬州,敬州有河,名曰舟河,蜿蜒秀美,途经大周数道州府,最后一郡名曰南郡。南郡陆郡王一族时代居于此,镇守着大周最后一道边关,隔着拢古道、蒙乌七山与南戎遥遥相望。
南郡气候湿热闷燥,民风却是古朴。大周与南戎无战事之时,外城百里外的小城会开通商市,两国的商旅常在此交换些物件,因而南郡的外城中常能见到南戎的饰物,倒有几分异域风情。
陆郡王府位于城内,老郡王与郡王妃感情甚厚,此生只得一子,视若命根,教导却也算严厉。世子陆呈生来好武,为人爽朗,深得当今圣上器重。半年前得天子赐婚,娶得已故房老将军孙女兰珠郡主为妻。
边关不同于内地州府,百姓们尤敬忠臣良将,房老将军当年的英烈事迹许多老人都还记得,兰珠嫁来南郡时,很是受了边关百姓的一番热烈相迎。街道上家家张灯结彩,鞭炮声三日不绝。
然而,正是这三日后,世子陆呈竟前往城外军中任职,忙于练兵,鲜少得归。
百姓不解,猜疑议论之声四起。而之后兰珠与祖母到街上游看南郡民风时,大方宽容,言语温淑,且乐善好施。常接济一些在战场上战死了的将士家中妻小孤寡,之前漫天的猜疑便渐渐被称颂声掩盖。
陆呈虽然鲜少回来,兰珠在郡王府中倒是孝敬公婆,每日晨昏定省,甚是贤惠淑良。老郡王和郡王妃本就敬佩房老将军,见儿子如此冷落她,她却一句埋怨的话也没,不由更觉得对不住她,真真是把她疼进了心坎儿里,当做女儿一般待着。纵使陆呈不在,府中也是温情和乐。
这日洵休,陆呈回来,郡王府里却出了乱子。
花厅里,老郡王摔了茶盏,一拳打在陆呈嘴角,袖袍带起的烈风卷得丫头们都站立不稳,陆呈却是半分不动,垂眸任打。他嘴角流着血,脸上无悔意也无惧意,反倒有几分心意已决的绝然。
老郡王见儿子如此,冲上去抡起拳头便要再打,郡王妃见势忙喊了一声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老郡王却是怒气半分不减,大喝道:“别拦本王!本王教子无方,今日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郡王妃心中也是有气,但终究心疼儿子,喊道:“郡王爷若打死了呈儿,咱们陆家可就这一根独苗儿,夫君要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啊!”
“交代?本王如今就已经不知如何跟列祖列宗交代了!”老郡王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陆呈的手都有些抖,直骂道,“他如今娶妻刚满三个月,便要纳妾!你自个儿说说,你还是那毛头小儿吗?你不知这婚事是圣上赐婚吗?!成亲这些日子,冷落妻子也就罢了,你如今还想要纳妾?你叫这南郡的百姓们知道了,还以为咱们陆家怎么对待忠良之后呢!你叫为父如何对房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交代?如何对房家的老太君交代?如何对你媳妇交代?”
陆呈垂着眼,始终不曾抬起来,只说道:“孩儿明白,只是,纳妾之事孩儿心意已决。”
老郡王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色通红,好半天才点了点头,怒极反笑道:“好!本王的好儿子!你心意已决是吧?来人!请家法来!本王今日要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打死这不孝逆子!”
下人吓得不敢动弹,见老郡王怒气正盛,更不敢违,忙抖着腿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陆呈面色不变,却跪了下来,说道:“孩儿自知此事对不起郡主,因此孩儿自愿领罚!”
老郡王闻言更气,郡王妃忙帮他抚着胸前顺着气,却听他骂道:“你听听!你听听!他如今成亲都是三个月了,还喊妻子为郡主!他、他这是成心要气死本王!那姓苏的一家子是个什么人家?她父亲不过是个亭长,连个官职都算不上!还敢高攀咱们郡王府?看本王今日打断你这逆子的腿,再去那苏家说一声,叫那家趁早把那狐媚子嫁了!断了你这个念头!”
陆呈闻得这话才抬起眼来,眼里未有惊慌,却是说道:“父王处罚儿子便是了,何故牵连无辜?我们陆家别说欺压官小了,便是连那路边的乞丐都不曾欺负过,父王不过是一时之气罢了。既如此,不如重重罚了儿子,也好解您心头之气。”说罢,他又对母亲说道,“儿子心意已决,纳妾之事怕是要烦请母妃张罗。孩儿知道母妃为难,祖母和郡主那里,孩儿自会去请罪,不会叫母妃难办的。”
“我不去!”郡王妃也发了火,甩了帕子怒道,“这事儿你自个儿去问你媳妇去!你如今是有妻室的人了,纳妾这事母妃虽身为婆婆,也不可越过你媳妇去!你不是要去请罪么?那你便自个儿去问吧!你媳妇若是同意了,就叫她帮着你张罗,若是不同意,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陆呈闻言沉默不语,正当这时,丫头跑进来报道:“禀郡王爷、郡王妃、世子!世子妃往这边来了。”
三人闻言一愣,兰珠却已经由丫头们扶着进了花厅。只见得她一身莲青色的流彩暗花云锦衣裙,面色如常,进屋便先给公婆和陆呈行了礼,这才说道:“公公婆婆勿怒,事情媳妇都听说了。既然世子要纳妾,那便叫他纳吧。反正咱们这样的人家,世子日后也是要纳侧室的,如今他自个儿看上了个人,不如就随了他的愿。一来世子高兴,二来为了个妾室叫公公和世子闹了这般争执,若是传出去恐对家声不好。”
“你还替他着想?”老郡王气得无言,只指着陆呈怒道,“你瞧瞧你媳妇,如此贤惠明事理的女子哪儿找去?你怎就不知珍惜?”
陆呈闻言缓缓起身,却不看兰珠,只作揖道:“陆呈谢郡主成全。”
郡王妃闻言只恨不得掐儿子一把,兰珠却是浅浅笑了笑,说道:“世子何必如此客气?你我既已成亲便是夫妻,为夫纳妾本是为妻的本分。”说罢,便回身劝老郡王道,“公公,您消消气,此事儿媳来办,断不会叫公公婆婆被外人说道的。至于家法,儿媳恳请公公免了吧。”
“不成!”说这话的却是陆呈,他缓缓看了兰珠一眼,眼底确有愧疚之意,只是仍是倔强道,“此番纳妾,确实是陆呈对不住郡主。父王取家法处置,也是应当。这顿家法,我必生受!我这便去祠堂等着,还请父王拿了家法前去处置。”
说罢,给老郡王施了个礼,便回身大步走远了。老郡王气得直喊逆子,嚷着要打断儿子的腿,郡王妃叹了口气,对兰珠道:“你说他性子怎这般倔呢?既知此时纳妾不对,却非要纳!有人给他求情,他却偏偏要去挨那家法!我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儿子?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
兰珠却是过去扶着婆婆,好言劝慰道:“婆母勿要恼怒。世子心知对不住我才想要挨这家法,若非如此,他只怕心里更不好受。兰珠倒是觉得,这正是世子有担当之处,还请婆母放宽了心,也请公公待会儿行家法时手下留情,莫要太重了。世子还要回军中任职,伤重了怕要耽误差事了。”
“他都如此对你了,你还帮他说好话!”郡王妃叹了口气,渐渐红了眼,说道,“媳妇啊,我们陆家对不住你啊!呈儿自小好武,性子直爽倔强,我与他父王瞧着觉得挺好。反正我们陆家世代镇守边关,呈儿这性子带兵打仗再适合不过,我们也就由着他。他也是个争气的,不像那些府上的纨绔公子哥儿,还未行过冠礼便一人去了帝都,反倒凭着自个儿的本事结交了些朝中年轻一辈的少年才俊,我们知道了也甚是欣慰。陆家传到他这一代虽是人丁不旺,他却是个争气的。谁想他这性子有好处也有坏处,认定之事便是一根筋走到底,倒叫你受了这许多委屈……”
“婆母。”兰珠垂眸笑道,“婆母莫要觉得对不住兰珠。兰珠自幼便爹娘早亡,府中只有祖母一人相依为命,不知被爹娘疼爱的滋味儿。但自从嫁来郡王府,公公婆婆待兰珠如己出,疼爱有加,兰珠心中感激,怎还能有那埋怨的心思?公公婆婆也莫要责怪世子,早在圣上赐婚前,兰珠便看出世子早已心有所属,圣上赐婚不容我二人不应,世子心中郁闷难言,无从宣泄,他心里也是苦的。只是虽如此,他却不曾对兰珠恶语相向过,自从兰珠嫁来,世子虽常在军中,但每逢回来总记得看望祖母,陪着祖母聊聊军营中的事,聊解祖母对祖父的想念。他敬重忠良,心中积郁也不曾将气撒在兰珠身上,可见世子是分得清情义之人。兰珠心中感激,今日莫说世子要纳妾,他便是要把侧室妾室都纳全了,兰珠也替他张罗。”
“傻孩子!此事哪能这般来论?”郡王妃闻言心里更是疼她,红着眼苦口婆心地劝道,“呈儿若宠了那妾室,岂非要更冷落你?你二人成亲三月尚未圆房,难不成你这一辈子就愿意与呈儿相敬如宾地过了?”
兰珠闻言只略微垂了眸子,唇角却还是挂着笑,只宽慰道:“婆母放心吧,媳妇心中有数。如今见世子心中积郁难解,我真怕他要憋出病来。如今他自个儿要求了,便把那苏家的小姐给他纳回来吧,至少能解解他心中的郁气。其实,早在成婚那日,世子便对兰珠明言了他的心思,兰珠倒是觉得这正是世子坦诚之处。凡事都急求不得,只能慢慢来。还望公公和婆母给世子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