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双喜站了起来,侧身而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这么看着明月楼走到跟前,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握拳,微微颤抖,脸上却平静地绽放一个微笑,招呼道:“明师叔,可不敢劳你的大驾呢。”
明月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心里倒也奇怪那个黄毛丫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却把整件事办得有模有样,不觉也有几分惊讶,于是似笑非笑地说:“虽然当年三庆也没有跟我正式敬过茶摆过规矩磕头,但他怎么也算我半个徒弟,他今日能登台,却没下帖子请我,不大合规矩罢?”
姚细桃和骆守宜身边,又挤过来两个人凑着看,丁三庆担忧地说:“糟糕,师父生气了,怎么办?”
宣九童抿着嘴不吭声,从脸上看没有多大担心的样子,姚细桃听不过去,冷笑一声道:“你倒真肯认他当师父。”
丁三庆恼火地说:“你知道什么,梨园行里师父比天大,他不来,姐还可以随便糊弄过去,他来了,说一句这戏今天不能唱,那咱们全都得收拾包袱滚蛋!”
说着小大人地叹口气:“名称只是个虚头衔,若是他今天能让我唱,就是这时候立刻下去磕头敬茶,也都好说。”
骆守宜撇撇嘴:“你磕头值几个钱啊?他心里巴不得你爹去磕头才给他长脸呢。”
这句话说得宣九童脸色也阴沉下来,不做声地看着。
丁双喜不慌不忙,反而笑得更甜了一些:“明师叔,您是贵人啦,刚才又亲口说的,当年没摆酒敬茶,也没个见证,更没个引师保师带师的,所以我的小想头,只怕三庆这个徒弟你老也不大耐烦收在名下的,这种时候,怎么敢去您门上递帖子?”
明月楼笑了,环顾一圈道:“小侄女太淘气,我不能和你计较,你爹呢?这么大的好日子,他势必不能不来的,赶紧请到前面来,让我们师兄弟也亲近亲近。”
“这就真对不起师叔,我爹说,这种小孩子的事,他不方便插手,三庆呢,也是个孩子,当不起什么大场面,只让我一个人出来负责就好。”丁双喜侧开一步,伸手让道,“明师叔若是来捧场的呢,就请坐下,我们好开戏了。”
“哇!”骆守宜小声说,“双喜真是霸气侧漏,帅呆了!”
明月楼盯着她那张脸,弯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轻视的笑容:“小侄女,按规矩,今天这桌子上,师父坐得,父亲坐得,我这个半截师父坐下来当仁不让,你自己掂量一下身份,今天要是坐下来,日后就是三庆唱成了角儿,大红大紫,恐怕今天这登台打炮戏,说起来也只有‘没规矩’三个字可以落下罢?”
丁双喜吸了一口气,扬起尖削的下巴,毫不退让地说:“现在男女平等了,长姐比母,我爹行动不方便没有来,我怎么就不能代替他坐下,明师叔,你这就是故意挑理了吧?”
明月楼无所谓地回头看看,前几排坐的基本不是些梨园行的朋友就是当年捧过芙蓉生的朋友,熟面孔居多,他似笑非笑地问:“大伙儿都在呢,可有人出来说句话没有?以我这个身份,今天这理我还就挑定了,有说我不对的,仅管站出来。”
其中有几个人尴尬地咳嗽连声,并不打算开口,但目光游移,明显有所动摇,丁双喜握紧双拳,冷笑道:“明师叔,你口口声声说三庆算你半个徒弟,他登台却没有费你一分一毫的事,都是朋友们帮着张罗的,我呢,诚心诚意感谢各位老少爷们儿捧场,今天来的都是朋友,但您这么不打招呼就来了,留个座位已经是我厚道,怎么的,您还要不依不饶么?”
明月楼盯着她,忽然扑哧一笑:“小侄女,你小小年纪,能担多大的事?这事本来就是你们做得不对,三庆对我又是侄子,又是徒弟,他若提一句要登台,我怎么不得费心费力地帮着操持,结果你们可倒好,几个丫头片子心血来潮,就撺掇着办起来了,也是老朋友们太惯着你们,你们小孩子过家家关起门来玩也就算了,如今正经到大剧场来,我再不请师哥出来和我一起撑场子,难道就容你这个丫头大咧咧地坐首席受礼不成?传出去,一辈子都是笑柄。”
丁双喜愤怒地还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师弟既然这么给面子,我再不出面,可见是不识时务了。”
姚细桃努力伸长脖子,往远处瞧,第五排靠边的位置,丁叔拄着一根拐杖,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今天换了套黑色的对襟裤褂,洗得干净,花白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在小院里时端素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