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恒放下铁勺,按了一下手背上的块状凸起。块状突起像一块软骨,不塌陷也不硌人,隔着一层皮肤,随着按压在裏面缓慢地滑动。
任何一个人,如果手上长了这种东西,那肯定会怀疑这是块肿瘤。而比这更坏的是,肖恒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以及,它是怎么被放进去的。
肖恒所处的房间很大,中央有一张桌子,所有人都伏在上面吃午餐,不时有铁勺刮擦餐盘的声音尖锐地袭击着人的耳膜,而桌子表面覆盖着暗色的粘稠状的物体,充斥着腐烂的味道。但大部分人都仍然像享用着饕餮大餐一样往嘴裏塞吃的,因为……
“大家中午好,希望没有打扰你们的进餐。”一个男人走进这间房间,他穿着白色的大褂,不合身,长到遮住了他的小腿。他扶了扶眼镜,然后微微笑着,“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所以……请所有人把餐盘拿在手裏。”
齐刷刷地,餐盘都被端起。
“放在自己的头顶,倒。”
食物从上方倾泻,油水浸入头发,在脖颈上蜿蜒。但有些做好准备的,盘子裏什么都没有,连油都被喝掉,此刻只是滑稽地把盘子颠覆,然后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嗯,我只是不想让大家浪费食物,懂吗?”
没有人答覆他,他把手揣在兜裏,慢慢地走着,观察着每一个人。他不时满意地点点头,却在肖恒的面前停了下来,他拿起肖恒肩头的一块排骨,带着遗憾的口吻说:“看来你不喜欢吃东西,太让人难过了,想吃的人被饿死,而不想吃的人往身上倒。”
“说你以后都不需要吃东西了。”白大褂轻声说着。
“我以后都不需要吃东西了。”肖恒覆述道。
“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白大褂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低下头看起来像在思考,“好吧,但我必须尊重你的意愿,我会跟厨房交代的。说谢谢。”
肖恒说:“谢谢。”
白大褂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跳舞时间到了,每个人邀请自己身边的朋友来一起跳吧。”
周围的人直接侧过身,向站在旁边的人伸出了手,而肖恒却尴尬地落单了。
“正好旁边房间也单了一个,跟我来吧。”白大褂温和地说。肖恒顺从地跟在他后面,攥紧了拳头,右手手背上的凸起因而显得更加硕大。
进入隔壁房间,只有一个人坐在床上,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来,盯着进来的白大褂和肖恒。
“陈峰,来跟他跳支舞吧。”白大褂侧过身,给低着头的肖恒让出位置。
被称为陈锋的人站起来,向肖恒逼近,左手揽住他的腰,右手与肖恒的手掌相合紧握。肖恒一眼就瞥见了陈锋手背上鼓出的包,心中了然。
没有音乐,两具有力的身体颇有节奏地前后,默契而机械,没有大学舞会上那种悸动和喜悦,两个人都只是在完成指令而已。可惜,他虽然看起来和肖恒处于同样的困境,但肖恒
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同,作为一个失败品的不同。
几个月前,他被抓来做实验,一些人在他手背上植入了一块深褐色的物体。待伤口愈合,他被赶入一间挤满人的房子,测试实验结果。一些人被当场杀死,剐去皮肉做成桌子,而另一些人却被除去束缚工具。
在等待的时候,肖恒推断出了能够活下去的条件,即眼神空洞没有原则地听从指令,为了掩饰自己作为一个实验失败品的事实,他委曲求全地钻了白大褂的裤子。
再后来,就是荒谬的如同行尸走肉的生活,所有的实验品无论拥挤在多么狭小的空间裏都不交谈,即便丧失尊严,也要专註地软弱地折磨自己。
肖恒的眼睛开始真正的放空,穿透骯臟而灰暗的墻壁,看到一些自由的幻象。人若甘愿茍活,怎样都不会达到濒死的地步,但要是有摆脱黑暗的奢望,折磨就会灼烧一切,灼烧懦弱也灼烧求生的本能,让人矛盾。
在陈锋的引导下,他们相拥着旋转,身型硬朗,动作优雅。
白大褂鼓起了掌,他说:“现在,你亲他,他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