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不挡道。”那几个流浪汉如此嘟囔着,把轮椅给推到了路旁。
贫民窟刚受影响的那一阵子,情况比现在还糟糕。辐射影响导致原住民开始迁移,那些野心勃勃的、管事的“老大”是最早走的那一批,这片地区直接失去了管束。
那时候这裏住着的人本就鱼龙混杂,上到穷凶极恶心狠手辣之徒、下至从荒远战乱星球偷渡到帝都试图赚钱的,老大一走,情况便愈发恶劣。
其他不论,随意乱丢的垃圾便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许多,机器人根本忙不过来,张三甚至还看见过抛在路边的残肢断臂。
路径旁边的土地堆满了大量垃圾,不但臭气熏天,还坑坑洼洼的,没人愿意从那上边走。那流浪汉走过去后,看着岑寒紧紧攥着轮椅扶手,一时间不知生出了什么好心肠,施舍般地想把轮椅再转到小路上来。
没想到他刚要伸手去碰轮椅,就被那反应过来了的小残废给吓了一跳。
岑寒那时候背对着他,张三没法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那男人的手就跟被烫着了似的一缩,下意识倒退了几步。站稳了后似乎觉得丢面子,故意大声地和同伴说话。
“还真是条小白眼狼,”那流浪汉说,“和那叛国贼一个德行!”
记忆中不甚清晰的画面渐渐泛去,铁门锁孔裏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岑寒没搭理他,自己进了房间。
“嘿!”张三提起放在门边的沈重箱子,恼火地跟了进去,顺口道:“你这小白眼狼——”
他一句话还没骂完,声音就先卡了个壳,看着岑寒手心裏摊着的星际币,音量越来越小,直到完全闭上了嘴。
张三这个人在贫民窟中算得上小有名气——并不是什么好名气。
他爱财如命,为了钱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然而性格太过暴躁,一言不合就跟别人干架是常有的事,并没有什么正经活儿愿意雇佣他。虽有一身蛮力,但那在如今机器人随处可见的年代并不值几个钱,他家的老爹还坚决拒绝他接危险性质的工作,热爱以一哭二闹三上吊作为威胁。
他虽然爱钱,但只能靠捡垃圾为生,一辈子都赚不到多少钱。
对于这种人而言,世界上只有两种需要摆好脸对待的人——惹不起的,和给他钱的。
而此时此刻。
张三瞪大眼,粗略一数,就知道岑寒拿着三十来枚闪亮亮的星际币。
从黑市跑一趟贫民窟,给三十多枚星际币的跑腿费。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在那一瞬间对岑寒的各种轻蔑都烟消云散,嘴裏干巴巴地推辞道:“这、这不太好吧,不用这么多……”
“……”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眉梢轻轻抬了下,自下往上地瞥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瞳仁中看不清神色。
他随之曲起食指,点了点自己膝上染臟了的米色冬衣。
“这件衣服需要干洗。”
张三:“……”
减去干洗衣服的费用,那这剩下的星际币也差不多是两趟跑腿费的正常市价了。他变脸般地收回刚才的感动,简单粗暴地把几个箱子搁在墻角,然后将一张卡片往桌上一拍。
“这是简哥找人给你办的卡。到时候你把订单做完,他那边验收了,酬金会直接打到你的账户裏。”
他说着,抓了把自己的鸡窝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儿羡慕嫉妒的神色:“啧啧,和雇佣兵一起做事,来钱就是快啊。”
他只是随口一说,岑寒却沈默了几秒。
那只是短短几秒,记忆中的画面就被死死镇压封锁,再一次萌生的犹豫就被他发狠地压进冰层裏。
像是要和那些情绪彻底断开关系,像是要证明自己的不在意,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间冒了出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型。
少年的瞳仁愈发黑沈,忽地一偏头,看向桌上那瓶果酒。
酒瓶上的蝴蝶结色泽仍旧鲜艷,却有些散开了,歪歪斜斜地缀在瓶颈。
“桌上的那瓶酒,”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帮我带给他。就说……谢谢他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