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在信中曾经提到,因为李承干和李泰的储位争夺战已经有些白热化,朝臣甚至开始分别站队,导致李世民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兵部尚书李绩打得薛延陀不敢再张牙舞爪之时,派出一直置身事外李恪去谈和亲之事,听起来是合情合理,但细想起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莫迟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之前有心想要把李恪的事情向真正富有政治头脑的萧瑀请教下,但想到密旨的事情,终于还是没能说出口。
然后,莫迟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那个答案,正在吴王府裏等着她。
一回府,莫迟便觉得气氛有异,门外站着不该出现在这裏的羽林军,个个挺胸抬头,手持武器、身穿甲胄。莫迟的马车过了乌头门,刚在府门前停下,莫迟就见到一个太监在兵士的簇拥下,傲然站在自家门口,正满面诡笑的等候着自己。
“雷总管。”莫迟认识这个叫做雷远书的太监,他是李世民身边贴身之人,也是宫中最大的总管,非重要的旨意,这位是不会亲自出马的。为避嫌疑,莫迟对雷总管一向是敬却远之,虽然不曾轻慢,但也没有特意的巴结过。
正因如此,雷远书和莫迟之间实在没什么交情,他虽然笑吟吟的向莫迟见礼,但莫迟心裏还是打了个寒噤。
“王妃殿下,请接旨吧!”雷远书的笑容却是饶有深意。他整日伺候在李世民身边,深知这位王妃在李世民的众多儿媳之中,算得上是最得宠的一个,今天的旨意,只怕会叫这位圣眷甚隆的女子大惊失色吧!对于莫迟平日那种敬而远之的作风,这位被人奉承惯了的大总管虽然也欣赏莫迟的不卑不亢,但感情上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
“有劳总管了。”莫迟将雷远书迎进府门,召集了全府上下的人,在正堂下跪接旨。
洛玘众女在栖玉院住了多年,本来连莫迟回来的事情都不知道,却因为这道圣旨而突然离开了栖玉院,一时间也是摸不着头脑。但她们不是以前的普通姬妾,而是李恪堂堂正正的孺人和媵妾,宣旨时自然不能不到场。
见后院走出的这一群莺莺燕燕跪了满堂,雷远书的神色越发古怪了,但他仍是那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缓慢展开了明黄的圣旨宣读了起来。
莫迟跪在最前面,耳边听着雷远书尖细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圣旨,脸上的神色终于从之前的疑惑转变为不可置信。在她身后跪着的洛玘,早就腿软脚软的跪倒在地,还是身边的舒儿和宜儿搀住,才不至于瘫倒在地。其他稍通文墨的女人们也吓的脸青唇白,嘴唇发颤,诸如石燕子等大字不识的女人们虽然别的不懂,但“通敌谋逆”四个字还是明白的,一时间也是吓得呆了。
吴王殿下……通敌谋逆?这圣旨虽然拉拉杂杂写的艰涩难懂,但说起来也不过一句话:吴王李恪涉嫌通敌谋逆,现暂将其眷属缉入内省,待案情审理明白,再行处置。王府则暂时被这些兵士把守起来,一干下人不得出入。
莫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回长安打探李恪的消息,结果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突然接到了这样的一道旨意,听到最后的时候,莫迟的心就像是掉到了深不见底的水中,一直沈了下去。
“王妃殿下,圣旨杂家宣读完了,请吧?”雷远书收起圣旨,抄手而立,依然面带笑容的看着那一群女眷们。作为一个太监,他人生中最快意的时候,莫过于宣读圣旨时。看到对方因为自己的话大喜大悲,或者惊慌失措,或者喜出望外,虽然明白自己也是狐假虎威,但还是让他觉得无比舒畅。
和其他回过神来忍不住哭出声的女人不同,莫迟跪在地上,垂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波澜不惊,竟然看不出一丝情绪。“请问雷总管,我家王爷,是不是也已经被关进监牢了?”
“这事杂家却不知道了。”雷远书瞇了瞇眼,心裏倒有些佩服这位吴王王妃了。
“有劳总管了。”莫迟伸手过去,却是褪下了腕上一只金镯子塞进雷远书手中。“莫迟只想知道我家王爷的下落。”
雷远书掂量着手中沈甸甸的金镯子,脸上的笑容裏多了几分真心,“王妃殿下,杂家确实不知,不过若是杂家知道了,必定给王妃来传个信。杂家虽然是个阉人,可拿人钱财,为人办事还是做得到的。王妃也不必担心,这事情还未定论,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虽然对方是因为拿了自己的贿赂才说出这句话,但莫迟却已经很承情了,点头道:“那就多谢总管了。”
“你这个灾星!你才回来就出了这种事!我们姐妹过的好好的!”洛玘盯着莫迟的背影,恨得咬牙,忍不住破口大骂:“都是你招来的灾祸!”
自从当初洛玘栽赃莫迟不成反而从李恪口中听到他对自己毫无感情,而后经历了受封孺人又遭冷遇的大起大落,栖玉院中的女子,也因有了和她平起平坐的石燕子带头而不像过去那样以她为尊,如今的洛玘早已经不覆那模仿她家小姐的娴静风度。
莫迟冷眼看她神色狰狞破口大骂的泼妇模样,哪裏还有当年那个美得令莫迟颇觉自嘆弗如的风采?
“王妃殿下,请。”为首的将官可不理洛玘的胡闹,雷远书宣旨完毕,他就上前来押解众人。莫迟收回视线,不再理身后洛玘的叫嚣,自己挡在最前面,先将发髻上的点金青鸾钗拔下,递给那领兵的将官。“这金钗不值什么,将官可拿去和弟兄们喝酒,只望诸位手下留情,多多照拂我府中女眷。”
莫迟本来就不喜装饰,这次匆忙赶路,也没有带上瑶华,身上首饰拿得出手的只得这金钗和金镯。如今看上去,朴素的程度,竟比后面栖玉院众女还要寒碜。但是此时是关键时刻,这些身外之物,远不如众人的安危来得重要。
“洛玘姐姐……”其他女人虽然吓得要命,但都没有洛玘这样歇斯底裏的无故迁怒。毕竟说到底就算莫迟不在,这种罪过自己也躲不过,比起吓得惊慌失措的洛玘,反倒是莫迟此时拿出首饰打点疏通的行为更叫其他女子们心裏踏实不少。石燕子更是凑到莫迟身边,“王妃,妾身姐妹还……”
她本想说自己身上还有些首饰可以拿来打点,但莫迟却拦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若真是进了大牢,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的很。石燕子也回过神来,咬着牙忍耐着。
不知是不是将官收了金钗,还是这旨意并未要求,莫迟本以为自己会被五花大绑押进大牢,却没想到这些兵士只是分别将众女押上了马车,并没以绳索镣铐相加。想来也是猜得出这一干弱质女流,也没有能力逃跑的缘故吧!
莫迟独自坐在一辆马车上,根据方向可以判断得出,马车正驶向宫中,大约目的地是用来关押王公贵族的内省——今天她还听说李承干和李佑便被关在此处。离开王府前,孙达扯住碧池强行忍耐的神情还历历在目,她带来的薛直也装作普通家仆的模样和孙达站在一处。他们没有冲动的冲出来,而是在用眼神暗示莫迟他们会为王府脱罪而行动。这让她很欣慰,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被抓起来,那事情就还有机会,不是么?
但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李恪怎么会突然顶上这么大的罪名,他的人又在哪呢?
一一零
惊谋划义断情绝
更新时间2013-8-16
23:36:31
字数:3251
虽然刚刚在众人面前,莫迟强做镇定,但实际上她的心情也并没有表现出的这样冷静。莫迟到唐朝之后虽然也遇到不少波折,但先有碧池照顾,后有李恪关爱,再加上那只黑狐精乌卿,她的日子其实亦可算是顺风顺水。谁知如今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孤立无援——原来自己之前的绝境,比起现在来,都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就在莫迟心神不宁,焦虑难安的时候,马车却已经载着吴王府的一干女子径入了皇宫内省,朝大牢驶去。这内省大牢,莫迟也略有耳闻,听说关押的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及其亲属家眷,能关在这裏的,都不是寻常人物。只是当初再如何威名赫赫,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马车在一个石板铺地的大院中停下,而后自有兵士掀开车帘,板着面孔将众人赶到大院正中。为首收下莫迟金钗的那位将官指了指左边:“王妃殿下这边请,众位夫人走那边。”在兵士的带领下,石燕子等人惴惴不安的被迫和莫迟分开朝右走,不知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莫迟则深吸了一口气,随着那名将官前往左边那个院子,勉强自己去思考别的事情,以减轻对这个地方的恐惧之情。走进这个院子,莫迟发现这裏和其他院子不同,是一条长长的夹道,夹道的一侧建着一排房子。不错,这裏修建的屋宇从外面乍看之下除了比皇宫内帏矮小些,似乎并没太大不同,然而那门窗外的铁栅栏,却在提醒着所有来者这裏是皇宫的监牢。莫迟经过的房间,全都门窗紧闭,看不出裏面有没有人在,但这种恐怖感反而因此更深,那些房间简直都像是会把人吞噬进去的怪兽一样令人胆寒。途经其中一个房间时,莫迟隐约听到了一个男子低沈的哭号声,脚步不禁慢了一点,迟疑着问道:“这是……”将官沈声道:“那是齐王。”齐王!李佑也被关在这裏,那李恪呢?莫迟忍不住出声问道:“那我家王爷呢?”“卑职不知。”将官面不改色的回答。这将官亲自将莫迟带到最后一个院子,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殿下请进去吧。”莫迟按捺住内心的恐惧,迈步走进了这个用来关押自己的牢房。出乎意料的是,这裏虽然简朴之极,倒是意外的干凈整洁,虽然门窗紧闭光线阴暗,但以牢房而言已经不能要求更多。莫迟刚走进去,房门便在她身后关了起来,而后莫迟便听到锁链锁紧的声音。察觉到门锁紧的一瞬,她全身强撑着的力气再也支持不下去,她脚下一软,终于在墻角的床上坐了下来。她很累、很倦,担心、奔波和惊吓,已经把她的精神逼迫到了崩溃的边缘,然而她楞楞的坐在那儿,却始终没能掉下一滴眼泪来。她不能哭,她也不能倒下,她还不知道李恪的情况,安州还有三个孩子……想起孩子,莫迟便由衷庆幸自己没有带瑶华和孩子们一起来长安。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孙达和薛直等人应该会紧急的禀告给杨伯知道吧?凭杨伯的能耐和李恪私下的那些秘密产业,即便事情到了最坏的情况,三个孩子的安危也应当可以保证吧?“你倒是挺镇定的?”熟悉的声音,突然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响起。依旧是那嘲讽的语调,不合时宜的取笑,莫迟却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来:“乌卿!”在半空中出现的黑色身影,每每让莫迟恨得牙根发痒,但此时的他在莫迟眼中却显得那样可爱。“本以为看到你时,你会哭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的,就像是栖玉院裏那些女人一样。”乌卿用提起苍蝇一般的语调说出那些女人四个字。显然,他是刚刚看过她们的情况才到莫迟这裏来的。“你去看过她们了?她们没事吧?”莫迟心裏稍微有些抱歉,这些女人们没有享受过李恪一天的宠爱,只是因为自己当时身怀有孕又想要充贤良淑德才给她们一个体面身份,没想到反而因此连累他们入狱。若是普通奴仆,只要没有抄家,眼下还能软禁在吴王府裏,将来也不过是被官媒发卖,好过如今随自己一起下狱。“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乌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莫迟却很淡定的看着这只永远用黑色烟雾包裹着全身的狐貍精:“因为我越是急于知道的事情,你越是不喜欢早早讲出来,不是么?”“不错。”乌卿愉悦的笑了。“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虽然发生了不少事,遇到了不少危险,不过李恪没事,毫发无损,杨乘和许风也好好的回来了,不过之前为了保护李恪稍微受了点皮肉苦。”“……”莫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说不出话来。她之前一直担心李恪已经枉死,如今听到他还在人世,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地。她从不相信李恪会通敌叛国、意图谋逆,只要李恪还活着,这件事就有机会转机。她不相信李世民会为自己的儿子制造出这样的冤狱,因为如今的李恪,还不像李治即位时那样富有威胁。然而乌卿却再次毫不犹豫的打碎了莫迟心中的期待:“不过,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李恪的罪名,还没能洗清。或者说,他的罪名,很难洗清。”“为什么?”莫迟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乌卿冷笑道:“皇帝的计策,有这么容易摆脱的么?”“你说什么?”莫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的耳朵有这么不好吗?难道说到了牢房耳朵就变成摆设了?”对于莫迟这种鸵鸟般的表现,乌卿显得非常不以为然。“我说,李恪遇到的危险和麻烦,都是拜他父亲所赐。”“这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乌卿对莫迟的话嗤之以鼻,一针见血的说:“就因为皇帝对你特别好,所以你接受不了那个幕后黑手是他?”“……”“莫迟,你不奇怪么?这次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哪裏?”乌卿的语调忽然一转:“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在李恪身边。”“什……”莫迟的话还没出口,乌卿就打断她的惊呼继续讲了下去。“皇帝派李恪前往西域,当时的并州都督府长史就等着派兵秘密护送他去和薛延陀接触,可是不但出了岔子让李恪身陷险境,还使李恪的身份被薛延陀怀疑,使李恪险些被他们处死。若是我没有留在李恪身边,你以为凭着许风和杨乘那两个肉体凡胎的武夫,能保护李恪如此平安无事的回到长安?莫迟,你知不知道,并州的都督是谁?”莫迟脸色微变:“是李治……”乌卿的问题,点醒了她一直以来觉得最为古怪和不自然的地方。是了,李恪去的所谓西域,其实相当于刚刚离开并州不远,李恪写信含糊的称为西域,莫迟也没有深思,而并州都督府长史,就是之前负责护卫李恪的李绩。但是李恪没有回来,李绩却以兵部尚书的身份,代李世民前往齐州平叛。从并州回到长安再赶往齐州,期间路途遥远,如果不是李世民早有计划已召回李绩,根本不可能实现。在原本未来的历史裏,李绩不是唯一一个比李世民更长寿的大将,却成了李世民弥留之际交托给李治的唯一一个武将。史书还特意记载,为了让李治能施恩于李绩,在去世前特意贬谪了毫无过错的李绩,仿佛这是李治和李绩这两个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集。莫迟因此忽略了李绩和李治之间的关系,其实早在李绩担任并州都督府长史时便已经建立起来了。李治受到李世民的宠爱,从未到过自己的封地,代他治理封地的,一直是作为并州都督府长史的李绩!再细想下去,纥干承基因李佑的谋反案被牵连,为了自保而突然告密太子承干谋反之事,也显得太过凑巧。而长孙无忌作为李承干、李泰和李治的舅舅,更是从未和李承干、李泰交好过,反倒是以照顾的名义和李治过从甚密。“另外,李恪那个谋反的罪名,并不是指他投靠草原部族意图谋反。”乌卿又加了一剂猛料:“而是说他和太子李承干勾结。你觉得,这样的告密,若无李世民从中操控,又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莫迟这次才是真的体会到了何谓绝望和滔天的恨意。她个性淡薄疏离,但对她好的人,她却会不声不响的将之放在心上,就如杜老板娘和碧池,就如萧郑氏和整个萧家,就如李恪和……李世民。然而现在,乌卿却毫不留情的揭穿了最残酷的真相,李世民有意将李恪陷于险境,想要寻机除去这个最能干的儿子。按照乌卿的说法,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李世民就已经有心将皇位传给李治,所以他才能利用并州都督府长史李绩,利用李承干和李泰的矛盾将李恪置于险境,而后又以两个儿子争斗为由头取消他们继承皇位的资格,最后顺理成章将皇位交给仅剩的嫡子李治……天吶,李世民真的谋划了这样大的一场局,将自己的所有儿子们都置于棋盘之中,笑看他们兄弟相争么?他、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难道坐上那个皇位的人,就会变得如此冷血,如此恐怖么?
一一一
早随舅父观棋局
更新时间2013-8-17
23:59:06
字数:3346
“我实在没办法相信。”沈默半晌,莫迟终于艰难的挤出了一句。“我不相信作为父亲竟然能这么狠心……”
乌卿似乎早在预料之内,耸耸肩:“随你。”
但他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别忘了,那个人是可以为了皇位杀死兄弟、软禁父亲的,他可不是什么善人。”
“我明白。可是他为什么要计划着把皇位传给李治?他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难道就因为李治是他亲自带大的?”
“李承干跛脚之后人也越来越荒唐,李泰为人虚伪,又不是帝王之才,长孙皇后的儿子,也只剩年纪还小的李治了吧!”乌卿道。“他毕竟和寻常人类一样,倾向于优先考虑嫡子继承家业。不错,我没办法入宫直接听到皇帝下旨,但是从他派遣臣子的动作,不难看出他的想法吧?长孙无忌,对李治也比对另外两个外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