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和气笑容的漂亮姑娘,精明的程度,超乎孙达的想象。这种叫人不敢小觑的能力,让人很容易忘了她的容貌、性别和年龄。虽然对于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能有这种本事感到惊嘆,不过他旋即释然,以那个杜老板娘的精明,教出莫迟和碧池这样聪明的女子,真的是一点也不稀奇。
从选址,到布局,莫迟都有自己的想法,很明显是想在平康坊裏开一家独树一帜的青楼。不过真正叫孙达感到震惊的,还是莫迟特别强调的叮嘱:“千万不要叫人发现这家店和吴王府有关系。”
虽说以李恪的身份地位来看,开青楼确实不怎么体面,莫迟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经营这种生意更是不合适。但这其中的意思,似乎并不这么简单,这未免叫孙达办事的时候有些犹豫起来。思虑良久,他还是谨慎的安排了一些秘密的人手去筹备这方面的事情,总算把事前需要准备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接下来就等着从安州将慧文苑的一干女子接进长安了。
孙达自觉事情处理得很是圆满,完全没想到自己会为这事,被刚刚回到长安的杨伯臭骂一顿。稀裏糊涂的孙达面对杨伯的冷脸,老老实实的把自己帮莫迟开青楼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杨伯。
“啧啧,这事有点麻烦啊……”帮莫迟打探情报的乌卿一说起杨伯,就一边感嘆一边摇头。“那位老爷子可不是个善茬,我感觉的出来,他身上有很重的煞气,那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煞气。”
杨伯……莫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还记得那时候,李恪还没有公开自己吴王的身份,这位杨伯就已经以考官的审视态度,把她好好的盘问了一场,用眼神给了自己不少的下马威。让他参与到这件事中,相信他的眼光,而且李恪还对他礼遇有加,尊敬的态度,丝毫不逊于对权万纪这个老师——这个杨伯的身份,很不一般吶……
要想跨过李恪自己这个障碍,也许杨伯这个人会是关键,他的影响力,也许会改变李恪的想法吧?但是……莫迟默默的嘆了口气,她实在没有信心能够说服这个严肃认真的老爷子,把他统一到自己这条战线上来。
“你打算怎么做?”乌卿问。
莫迟耸耸肩:“杨伯恐怕很快就会找上门来了。”
这倒不是什么太高深的推测,以杨伯那种直来直去的个性,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人会委婉的让其他人用什么话来试探自己。他信任的,只有他自己的眼光。
所以当杨伯突然出现在莫迟面前时,莫迟一点也没有觉得惊讶。
看到眼前言笑晏晏神情镇定的女子,杨伯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的镇定。
“瑶瑶没事吧?”杨伯这样径直闯进来,瑶华却不见踪影,虽然明知道这位老爷子应该不至于和一个小丫鬟过不去,但莫迟还是问了一句。
杨伯摇了摇头,“没事。”
“那就好。”莫迟拍拍胸口,安心的舒了口气。
“你……一点也不怕我么?”杨伯皱着眉头瞇起了眼睛。
莫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为什么要怕您?杨伯今天来,是有话想跟我说吧?请讲。”
对于莫迟这种直接的态度,杨伯明显有些始料未及。他觉得自己当初或许小看了这个女人的野心,所以今天才想来好好的威吓敲打她一番,教她安守本分。可如今对方这种坦然自若的态度,倒想是他小人之心了一般。他咳了两声,板着脸问:“姑娘的来历,老汉我最清楚不过,往事已了,不必再提。既然如今姑娘身份尊贵,又得王爷倾心,就该安守本分,做个符合身份的大家闺秀才是,何必非要在那种生意上掺一脚?”
“我虽然听说,杨伯是王爷府上的总管,但不知杨伯日常奔波往来又是为了什么呢?”莫迟不答反问,“按道理说,以杨伯您老的身份,也应当可以轻松一些了才是。”
“为王爷打理产业,老汉我辛苦一些也是应当的。”杨伯不为所动的回答。吴王府和安州都督府裏的上上下下都知道,吴王所有的产业和封地,都由这位杨伯负责打理,杨伯的回答可谓圆满得滴水不漏。
然而莫迟却不以为意的笑了:“杨伯,你真的只是在打理产业而已么?”
杨伯的脸一沈。果然,这个女人已经发现了什么?还是她在套自己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杨伯,那些帮我打理青楼的人,我想你是认识的。”莫迟看到杨伯仍是一副咬紧牙关不承认的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意思。
“许风也是,孙达也是,我那个笨儿子,还有王爷……”杨伯忽然飞快的逼近了莫迟身边,抬起手,手腕中闪过一道银光,映在莫迟的脸上。“他们都小看了你,也太过没有防备,叫你知道得太多了!”
——这杨伯不知从哪裏变出了一把匕首,架在了莫迟的脖颈上。
“当初是我小看了你,让你接近王爷身边,如今你若是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为了王爷的安危,说不得老汉就要心狠手辣一回了。”
说完这话,杨伯狠狠的瞪着莫迟,似乎她回答的稍不如意,就会一下割断她的喉咙。
“杨伯,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保证王爷一生安然无恙了么?”莫迟的神情并无惧意,而是郑重且认真的继续说着。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伯的双眼和他手中的匕首一般锐利,他的气势,实在是和李恪截然不同的慑人。
“我的意思是,王爷这样委曲求全,束手束脚,并不见得能让别人真正放下心来。”莫迟冷笑道:“不然的话,李通的事情要怎么解释?我想,这类事情,大概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
“这些事情不劳你费神,我虽然年纪大了,自问还能保护得了王爷。”杨伯冷哼一声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对于杨伯的自负和油盐不进,莫迟是真的有些恼火了,对于架在自己脖颈上的匕首丝毫不惧的侃侃而谈道:“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和王爷安安稳稳的生活在一起。”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做这些事情?你有这么多的打算,这么深的心机,通过许风的话就拆穿了王爷的计策,又故意利用建青楼的机会,逼迫孙达使用我手中的秘密力量,结果现在却告诉我你只是想和王爷在一起过日子?”杨伯对莫迟的话嗤之以鼻。“你当我是许风他们那几个被你随便戏弄的娃娃不成?”
“若是王爷继续如此放任自流,毫无准备,将来人为砧板,我为鱼肉,请杨伯教我,要怎么能和王爷安稳的过一辈子?”莫迟冷笑,“杨伯,你明明知道王爷有危险,才准备了这些力量,可是若王爷一直像现在这样,你的准备,又有什么用?面对皇权,你难道真的以为凭你手中的微薄力量,就能保护王爷一世周全?不怕死的说一句,当年的太子如何?齐王如何?他们的后人又如何!”
杨伯猛地一震,架在莫迟脖子上的匕首终于放了下来。“你……当真没有别的企图?”
“杨伯,若我真有什么企图,又何必费尽心思,激得您亲自来见我?我建青楼,确实不只是想建个青楼而已。”莫迟苦笑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一下心情,随即嘆道:“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王爷自己的想法。我怕的是,他真的打算就这样下去……”
“……”杨伯默默凝视着莫迟,似乎想要看出她的话是真是假,半晌,他才一抱拳,缓缓的说道:“既然姑娘说到这种程度,请恕老奴刚刚失礼。不过老奴仍要说一句,若是姑娘你有任何危及王爷的举动,老奴的匕首,就不会收回去了。”
“好的,杨伯尽管随时准备好匕首。”莫迟笑道,“不过我想今天这件事,应该会成为我和杨伯之间的秘密?”
杨伯离开之后,莫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老爷子的这股煞气,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抵挡得住的。就算乌卿有言在先,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面对杨伯的谈判也并不轻松。更遑论这谈判,是在搏命啊……她可没想过这位杨伯居然会直接拿出匕首打算杀了她。
说到这种程度,如果杨伯还能镇定自若毫无所动,那李恪的命运,恐怕就真的再无生机了吧……
想到这裏,莫迟终究还是忧心忡忡的皱起眉头嘆了口气。
四十八
正该归宗拜诚臣
更新时间2013-6-12
23:5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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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迟虽然担心杨伯依旧无法认同自己的话,但也明白面对眼前这种局面,自己再怎么焦虑也于事无补。好在一时间,局势还不至于发生什么变化。乌卿虽然欣赏莫迟这份沈得住气的性子,也明白现在确实没什么事情可做,但嘴上难免要嘲讽两句,莫迟也不去理它。
萧郑氏赶到长安的时候,莫迟已经在李恪的吴王府裏住了小半个月。
开青楼的事情本就无需莫迟亲力亲为,如今事情筹备的已经差不多了,孙达也无需事事来向她禀报,这日子更是过的清闲悠哉。如今萧郑氏终于抵达王府,倒叫莫迟松了口气。
“母亲。”
看到莫迟,萧郑氏这才松了口气。她答应莫迟的要求,无非是顾虑到不想得罪李恪,才顺势答应了莫迟的请求,但心裏终归不太安稳,如今见女儿安然无恙,双腿紧闭,悬着的心总算放回原处,紧绷着的脸也露出了笑意。
母女俩叙了两句家常之后,萧郑氏就把话题引到了认亲的事上:“虽说吴王热情好客,但我们母女俩住在这裏终归不妥。”
“母亲说的很是。”莫迟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书信拜帖,等母亲到了,就送去萧府。”
“把这个一并附上。”萧郑氏取出一封信。“这是当初萧大人写给你父亲的,有这封信在,我们母女认亲的事情应当无碍。”
萧郑氏确实谨慎小心,这封萧瑀的信,她竟然始终没有对旁人提起过。
李恪早知道萧郑氏一到,必然会催着莫迟去拜会萧瑀,虽然心裏有些不安,但也未曾留难,派人把一早准备好的拜帖送到了萧家。萧瑀早就托过李恪代为寻找萧朗一家,如今见到书信,自然是痛快的定下了见面的日子。
三日之后,萧郑氏带着莫迟来到了萧府。萧郑氏特意为自己和莫迟选了两套端雅大方的衣裙,叫人看上去似乎并未刻意妆点一般。
“这萧大人的脾气耿直,我们须得小心谨慎些。”萧郑氏反覆叮嘱莫迟,叫莫迟也有些紧张起来。
按照史书记载,这位萧瑀萧大人既然是个严厉清正的人物,说不定和那位权万纪权大人很像?在客厅等着萧瑀出来见面的时候,莫迟犹自在心裏暗暗揣测着。
然而萧瑀和权万纪并不相似。
萧瑀年过花甲,两鬓斑白,颌下留着漂亮的灰白长髯,身穿一件暗纹锦袍,清瘦的脸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年轻时的秀美相貌。虽然他总是紧抿着双唇,却依旧无法掩盖他这份儒雅雍容,却又自带一分矜傲的奇特气度。他没有权万纪那样的冷硬,给人的感觉却更加难以相处。
相比之下,二者气势高下立判——如果权万纪不过是学校裏的教导主任,那萧瑀就是教务处长了。
萧瑀的身后跟着他的夫人,这位萧夫人娘家是大名鼎鼎的独孤氏,和唐朝开国之君的李渊是表兄妹,当今的皇帝李世民,其实还是萧瑀夫妻俩的侄儿。只是后来李世民又把女儿襄城公主嫁给了萧瑀的儿子萧锐,硬把姑姑和姑父变成了自己的亲家。
比起丈夫,独孤夫人则明显是个温柔和顺的慈母形象,她穿着简朴,但那种高贵气度却与丈夫不遑多让。
萧瑀缓步走到正中主位跪坐下来,随即才打量起萧家母女来。独孤夫人则先冲萧家母女笑了笑,然后才在萧瑀身旁坐下。
萧郑氏的准备没有白费,她们母女得体的打扮穿着,在一开始就给萧瑀夫妇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萧瑀素尚简朴,若是萧郑氏硬要盛装前来拜会,萧瑀反倒不喜。
虽然萧瑀夫妻俩的态度还算和善,但萧郑氏依旧不敢怠慢,急忙带着莫迟上来行礼。
萧瑀虚扶了一下,旁边自有婢女搀扶着萧郑氏和莫迟到一旁客席坐下,宾主坐定之后,萧瑀方才开口道:“我看你信中说,萧朗侄儿已经去世,不知你们母女二人有何打算?”
萧郑氏嘆了口气:“如今家中尚有些产业,交由管家料理。”
“当初,萧朗这孩子硬要带着你远走他乡,如今落叶归根,也是件好事。”萧瑀有些落寞的摇头嘆了口气,“你们母女孤儿寡母,又都是女子之身,恐怕日常多有不便,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也不知能不能帮上你们母女。”
萧瑀这话,听得萧郑氏的心头打了个突,只以为萧瑀有意推脱,她强行挤出一个笑脸道:“这次我们母女随吴王一起到长安来,除了能叫先夫落叶归根之外,最主要还是为了叫这孩子能认祖归宗,重**谱。”
“若这姑娘早些出世,你们夫妻也不至于远走异乡了。”萧瑀显然很了解萧朗夫妻离家的始末原由,望着莫迟感嘆了一句,语气平乏,听不出是何用意。其实他刚才那话也不是想对萧家母女袖手旁观,而是因为自身处境有感而发,萧郑氏不明内情,白白的担心了一场。
“……”虽然早已习惯了把莫迟当成女儿,但是被萧瑀这么当面的戳了一句,萧郑氏的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如非不得以,她也并不想求助于萧瑀。萧瑀虽然比萧朗大上一辈,可是由于年龄相差不算太过悬殊的缘故,关系尚算亲近,当初为了萧郑氏,两人之间也生了罅隙,所以萧郑氏也可以想见,萧瑀必然不会太待见自己。如今以萧瑀的态度看来,她的猜测大概不错。
这一转念的功夫,萧郑氏便决定把莫迟推到前面。如果证实莫迟被她教养得很好,她这个当娘的,也有面子。“正因为中年才得了这一个女儿,先夫爱如掌上明珠,教养得极好,可惜如今家道中落,只怕……”
“这孩子真是不错。”萧郑氏话说到这裏,独孤夫人便已经明白萧郑氏上门的意思,也顺着她的意思,夸了莫迟一句。
萧朗死后,萧郑氏便无力再支撑门户,偏偏有女待嫁。以她们母女现在的家境,眼前这个标致美丽的少女,被家境所限,成亲时必然不会有什么好选择了。
独孤夫人自己也是为人母的,心中先对萧郑氏抱了一份同情。身为女子,固然知道萧郑氏年轻时的做法并不正确因而无法认同,但是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曾暗暗羡慕她能和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这位昔日出名的妒妇,为了女儿,也肯低头回转,这份慈母之心,也够令人感动的了。
独孤夫人当然想不到莫迟的身份之中藏着许多的周折和秘密,单纯用欣赏小辈的眼神看着莫迟。在她看来,萧郑氏肯带着女儿回来,就已经很难得了,萧瑀若再为难这对母女反而不妥,于是便轻轻丢给丈夫一个眼神,示意他也不要太过死板了。
萧瑀回了一个叫她放心的眼神。对于和自己相守一辈子的老妻,萧瑀一向非常敬重。正因为他们夫妻俩的相处模式就是标准的相敬如宾,所以对于当初萧朗夫妻俩的那种行为,到现在他都无法接受,这些年来没有放弃寻找萧朗,自问也是为了尽到做族长的责任罢了。潜意识中,他根本没有想到萧朗一家人还会再回来。
——事实上他对萧朗夫妻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不是李恪把莫迟塞到萧郑氏身边,萧郑氏大概就算是落魄至死,也不会想起要来和萧瑀相认的。
“这孩子叫什么?”萧瑀轻咳了一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