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童怜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这一句回答似乎更像是他睡梦中的呢喃。但拾六毕竟也与他认识这么久了,自然是知道童怜现在并没有睡着的,他继续问道:“你就不怕么?”
车厢内沈默了许久,只能听见马车外雨点稀稀拉拉砸下的声音。拾六几乎要怀疑童怜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就在他即将放弃从童怜这儿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即将睡着的那人终于开口了。
“不怕的。”
说完,童怜便真睡着了。
拾六也不知童怜所说的“不怕”指的到底是,觉得季越不会对零九下那样的命令,还是不怕死。
他私心的希望是前一种结果。
大抵一炷香后,马车缓缓在冯府门口停下。壹拾撑开了油纸伞下了车,可在旁边站了会儿,马车内却是没有丝毫动静。壹拾微微皱眉,准备将童怜叫醒,车帘就被掀开了。
看着出来的拾六,壹拾皱眉道:“大人说到了叫他。”
拾六却只是摇头,他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即使知道童怜是听不清的,却还是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让他多睡会儿。”
壹拾虚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说要按童怜的命令做事,可是当他触及童怜双眼下的那一抹青色时却突然哑了声。童怜的皮肤本就白,于是眼窝处的青黑色便更加明显了,壹拾收回视线点了点头,重新爬上了马车,将油纸伞收了回去。
然而就算拾六与壹拾有心让童怜睡得更久些,童怜还是很快就醒了。他略带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到马车已经停下,他下意识朝身边看去,于是便瞧见除去他再没别人了的车厢。
童怜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失笑着抬手揉了揉眉间,故意制造出了些动静,就差直接与外面那两人说,自己已经醒了,让他们装装样子。
显然车外的拾六立刻便会了意。他在壹拾不解的目光下抢过了缰绳,驱着马又往前走了两步,继而道:“童大人我们到地方了。”
童怜的应答声很快就从马车内传来,他掀开车帘没多说什么,只朝着壹拾吩咐道:“去叩门吧。”
他们毕竟是几日前就已经给了拜帖的,冯府的老管家见童怜来了,直接将人迎到了前厅,恭敬道:“大人来时,便已经派人去叫老爷来了,还请大人稍等一会儿。”
童怜现在其实还有些困倦,自然也不愿意现在就和冯程轩撞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老管家准备的茶,双目无神,显然是在想些别的东西。
冯程轩到前厅的时候,童怜还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之内,丝毫没察觉前厅裏多了个人,还是冯程轩与老管家说话时,他才隐约听见了点儿声响,收回了不知飘到哪儿去了的思绪。
“咏思兄。”
现在的冯程轩对童怜可没之前那般耐心,他随意应了声然后便坐到了主位,开口道:“什么风儿竟能将日理万机的童掌印吹到我府上了。”
见冯程轩这般不客气,童怜自然也无意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道:“这几年你都和如巴尔特说了什么。”
“掌印这话当真是有意思,且不说上次如巴尔特来南朝时,我甚至都还未入朝堂,就算是这次我和他有了些交集,又哪儿来的‘这几年’?”冯程轩说着甚至还笑了一下,像是被童怜这过分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似的。
童怜听完不禁皱眉:“你可以去看看那些书信是否还在原处。”
这句话自然是童怜诈他的。按照暗卫的习惯准则,就算真的将那些书信拿出来翻阅过,最后也一定会原模原样地放回去,保证别人不会发现它们被人动过。
不过冯程轩毕竟也做了好几年的官,自然不可能童怜说什么就信什么。听了童怜的话,冯程轩不由皱眉,原本的平淡被愤怒替代,他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说:“童掌印,我应当没有做什么得罪你的事情吧?你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污蔑我卖国的么!”
童怜嗤笑道:“原来你也知私下勾结匈奴是卖国么?”
未等冯程轩反驳,童怜骤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冯程轩:“我不知你是怎么与如巴尔特勾结上的,但是你最好没有与他说太多事情。若不然别说是陛下,哪怕是我都不会让你活得太过安逸。”
也不知道是童怜的那句话触到冯程轩脑中的那根弦,在童怜说完之后,原本还满脸怒意的冯程轩却是突然笑了:“童掌印可当真是贵人多忘事?现在您又何必在我这儿冠冕堂皇地摆着为国为民的架子呢?这些年你做得骯臟事儿难道还少么?”
他撑着木椅的扶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童怜面前,在他耳边轻声道:“童大人,您说陛下知不知道,其实熹平二十二年的那场宫变,其实你才是真正的主谋?他知不知道,先帝、季岑、乃至季枫,他们每一个人的死都跟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