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年以来,
商梦阮首次在朔月与人为伴。
往年他会将自己锁入冰潭之中,以冰冷的潭水压抑体内的狂躁。若是偶尔在外,便强制自己沈眠,即便这么做有损神魂。
然而,
当他和荆雪尘同处时,
并不会失去控制。少年本身所具有的某种特质,
在无形间安抚着他的心魂。
——难道这就是莲华九歌决的奇妙之处?
但即便荆雪尘不释放冰灵气,只是简简单单地在他面前小睡,
商梦阮就能找回心灵的平静。
就如现在一般,少年趴在石桌上酣睡,
微微张着小口呼气,露出一对白生生的小牙尖儿。
即便睡熟了,他也不忘扯着商梦阮的袖袍一角,
生怕他离开一般。
商梦阮眸光微暗。
他动作轻缓地抱起少年,
驱动轮椅,驶向少年自己的小石洞。
铜傀儡木呆呆地靠近,
想抱走少年,
为仙君“排忧解难”,
却被阻止了。
传达给它的命令,
除了“走开”之外,还有一句“小声点”。
于是铜傀儡笨拙地抬起腿,轻手轻脚地离开。
商梦阮将小雪豹放回草窝之后,并未离去,
而是淡淡註视着少年的睡颜。
天真无邪,
无忧无虑,仿佛世间忧愁苦闷都与他无关。
商梦阮攥紧指尖。
嫉妒,又心生向往。
同时还有疑惑不解。
人族对小雪豹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
他的弟子也一定知道,他收徒所为的是妖丹。
即便如此,少年却还能不设心防地在“敌人”面前熟睡,还会对着“敌人”露出那般真挚温暖的笑容。
无法理解。
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商梦阮无法理解的东西。
夜深露重,荆雪尘像是有些冷。他把自己深深埋在草窝的毛毛裏,犹觉不够,便本能地循着热源,往商梦阮的方向蹭了蹭。
睡梦中,他感觉热源逐渐凑近,然后……在他脸颊上弹了一下。
小雪豹梦中被捉弄,生气地“咔擦咔嚓”咬了咬牙。
这根臭萝卜如果还敢来戳他脸蛋,看他不把萝卜咬断!
一整晚,荆雪尘都在梦裏与臭萝卜斗智斗勇。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边空无一人,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完蛋!怎么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师父肯定会偷偷溜走去找狰,然后,然后……
小雪豹绝望地抱住豹脑袋。
“我在。”仙君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商梦阮仍坐在轮椅上,从侧撑的姿势缓缓直过身来。他衣袍纤尘不染,清冷的眉眼却带着些微惺忪。
昨夜竟是就这么睡着了。
他眸光掠过一丝惊讶,又有些懊恼。这少年极度匮乏的警惕心,莫非会传染?
荆雪尘回头一看,嘲笑道:“原来师父也会睡过头!哈哈哈!”
商梦阮眉梢一抖,在少年脑门上弹了一下。
荆雪尘“哎呦”一声捂住带着粉色指印儿的额头,扁起嘴,像个受气包般,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猫眼儿转来转去,一看便是在偷偷琢磨报覆的小心思。
商梦阮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明明朔月之夜已过,他的心臟却仍有悸动。
这日朝云处封禁,荆雪尘难得与师父共同度过了整天。他很少在非修炼的时候近距离接触师父,这回正好有机会观察,大名鼎鼎的章莪君每天都在做什么。
除了炼器,还是炼器——枯燥乏味。
不过,师父炼器时认真的样子,出奇地好看。
教他的时候,虽然严厉得讨厌,但还是很好看。
以荆雪尘贫乏的词汇,也不知道除了好看,还有什么能形容商梦阮。
小雪豹一边欣赏大美人儿,一边悠然摇着尾巴梢。
有了漂亮的人族放在眼前,似乎炼器也没那么枯燥了。
转眼间朝去夕来,又至晚睡时分。商梦阮以炼器为由闭关不出,正好荆雪尘也想起了被他冷落许久的奶猪,便欣然应允。
奶猪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臣怀疑,章莪君已经发现臣的存在了。昨夜冰潭边,他确实向臣这裏瞥了一眼……”
“哦。”荆雪尘不怎么意外,“发现就发现呗。既然他没挑明,也没赶你走,就没什么影响嘛。”
“殿下——”奶猪恨铁不成钢,“您不要那么相信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