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架四米多远的地方,加速,冲刺。
起跳。
视野裏是蔚蓝的天空还有纯白的云朵,京子在起跳的瞬间就肯定,这一跳有了!
一秒后,背部触垫,听觉回笼,并没有传来掉桿的声音。
她笑容满面地躺在垫上,成就感油然而生。
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现在是在拍摄,于是腰部用力一个鲤鱼打挺做了起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伸手在脸颊旁比了个“v”字。
“很好!”浅苍诚把三个摄像机拍摄到画面都看过后,发出了新的指令:“换套衣服京子,嗯……穿大一码的队服来。”
“诶?”
虽然对这条命令感到奇怪,但是京子还是回到更衣室,擦了汗简单冷水冲了下,换上xl的跳高队队服走出去。
“唔……”浅苍诚站在摄像机前,看着京子一次次重覆刚刚已经跳过的高度,摸了摸下巴,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调出刚刚拍摄的画面,看了几遍,突然一捶手:
“是了!露得不够多!”
他立刻叫住正准备第二次挑战179的京子:“换衣服!还有再大一码的吧?你穿那套!”
“啊?”京子一楞,还要再大一号?不过还是点点头顺从地向更衣室走去。
“对了,换了衣服重新去画个妆,清爽点元气点。”浅苍诚在她身后又补了一句。京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到一切就绪,已经差不多下午四点半了,京子估计拍完自己的戏,那些作为龙套的学生的镜头就要明天再拍了。如果想明天的时间能自由分配的话,那么她就要在傍晚前把所有跳高的戏份都拍过。
耸了耸肩,京子向更衣室走去,一脸轻松。
演艺圈就是这样,你越大牌,你的时间越金贵。
穿上175身高的xxl码衣服,京子看着镜中已经完全盖住自己臀部的上衣下摆和只在边缘留下三厘米的短裤,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的运动服……鬼知道导演想什么呢!
卸妆、打粉底液、描眉、搽睫毛膏、画腮红、扫修容、打高光、涂唇膏、画唇彩——所谓裸妆,就是批荡打得比谁都厚,化妆步骤比起别人只多不少,可是别人看上去楞是看不出这个家伙化了妆,但其实早已经换了一张脸。
经历了这样的上妆过程之后,京子重新站在了跳高场地上。
跳高架的高度还是179,在她换衣服换妆的过程中,那些来客串的学生们并没有得到一个出镜的机会,而是必须等她的拍摄完成之后再说。
视线扫过一旁凑热闹的学生,京子在其中看到了那个对自己一直不太友好的跳高队女队长,她咬着唇一脸不忿,而从她的眼睛裏,京子看到了赤-裸裸的嫉妒。
轻轻笑了下,她转过身,背对人群,向导演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拍摄。
这时导演坚持京子穿更大的衣服的原因也显露了出来。
因为衣服码数过大的原因,在跳高的时候,京子背跃栏桿之后,衣服的下摆总是会往上掀起一部分,露出她一截腰腹部。甚至有一次飘得太高,镜头甚至拍摄到了京子运动内衣的一角。
而在重新跳过169的高度之后,京子就知道导演是打什么算盘了。苦笑着撇了撇嘴,她能说什么呢。又不是露底或者更过分的露点,只是运动内衣的话……
沈默地将169-179的高度全部跳过后,导演又要求她将衣服下摆在腰部打结,再拍摄一组。
咬着牙坚持完成了拍摄,当最后一个高度179在重覆三次终于跳过后,京子仰躺在垫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连移动也有点困难。
在周围工作人员疑惑的目光中,雷诺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抱起:“抽筋了?”
act.156
“唔……”将头埋在雷诺肩窝,京子突然不想面对这些对她而言还十分陌生的工作人员,由着他将自己抱到了一旁的看臺上。
雷诺站在京子身前,弯腰低头,伸手将她上衣下摆的结给打开,皱起的布料重新遮住了京子线条迷人的腰肢。
“你在生气吗,”小声地以旁人听不到的音量说着疑问句,他的语气却肯定非常,“因为那个导演专门让你走光?”
“是啊。”京子垂着头,视线和雷诺投过来的目光相交,态度平淡。“我确实在生气,不过我还能保持冷静。”
“这很好。”雷诺笑了一下,站起身从旁边他带过来的背包中取出一罐东西,又重新在京子面前蹲下。
“你打算干什么?”京子有些错愕,怎么雷诺的样子像是……
而她面前这个家伙笑着摇了摇自己手中的东西,就从其中倒出一些液体在手心上,然后将罐子往身旁一放,双手掌心合拢,揉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摊开手,京子闻到了一股草药的味道。
很淡的泥土腥味,还有青草的香味,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苦味。
雷诺的手落在她的小腿上,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还有舒服的力道。
京子微微迟疑,没有说什么,接受了这种可以称得上亲昵的举动。
事实上,她确实没什么力气了。
或许是运动过度的原因,她现在不仅仅是肌肉酸痛,刚才最后一跳在空中时她就发现自己右腿有抽筋的趋势。
差不多十分钟后,雷诺帮她彻底按摩放松了两条小腿,才重新站起身,从背包中掏出另外一大罐药油,丢给她:“回去后你就要自力更生了。”
这种自然的态度让京子心底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她本来还在担忧着要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雷诺——这种,似乎超过了友情,游离于暧昧的界线之上的感觉让她十分害怕。
不过看来是她多虑了,雷诺对她只是纯粹的老乡和朋友之情吧!
握住雷诺给的药油,京子先倒出一点,开始慢慢揉捏右大腿,希望缓解肌肉酸麻的现象。
“很严重吗?”雷诺担忧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笑着摇了摇头:“不会,现在及时按摩之后已经好了很多。你带的药也很好用。”
“那当然!”雷诺的声音洋洋自得,“也不看看我是谁!”
他这种故作自大的表现让京子因为刚刚导演故意安排的走光而有点消沈的心情好了不少,终于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将手搭在雷诺肩上借力,京子试着站起身。用力跺了跺右脚,虽然还有点酸麻,但是已经没有方才那种抽痛的感觉了,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安心不少:“没事了!”
“那就好。”雷诺点点头,看向场上。
估计是从刚才他的举动猜到了什么,工作人员都很关心地望着这边的情形,脸上几乎就差没直接写着大大的问号了。
听到京子如此说,雷诺立即向场上走去,打算定一下在场诸人的心,顺便也把他和京子的关系给处理一下。
不能太轻易就被认定特殊关系的存在,但是却始终有掩盖不住的蛛丝马迹被漏出——这种似是而非的微妙程度,只要把握好了,他就在成为“京子的男人”这条路上,占有绝对优势。
雷诺微笑着走下阶梯看臺,心情在极度愉悦之下,忽略了什么。
直到耳边传来远处教学楼与田径场交界处一个身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撕心裂肺的尖叫:
“雷诺!京子……”
他下意识转过身去,刚好看到少女痛苦扭曲的面容与额上渗出的大滴汗珠。
雷诺瞬间懵了。
优秀的身体素质与反射速度让他直觉性地伸出右臂,然后便是一股巨大的下坠冲力。他手臂一弯,身子一扭,硬生生卸掉了七八成力道,才将京子接住按在了胸前。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几秒钟前发生了什么事,而自己条件反射之下又做了些什么。
惊魂未定地就势在最后一阶看臺上坐下来,雷诺低头看向自己搂在怀中的人,左胸腔内某个臟器急促的跳动才慢慢回落到正常值。
一切就仿佛是去年十一月时在东京电视臺发生的那件事情的重演,但是有什么不同了……
京子这次的摔落是因为她本人的缘故,而上一次事件的幕后黑手这次却站在了离她足有两百米开外的地方,正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雷诺和京子同时抬头看向这个刚才远远发出一声狮子吼的女生——天宫千织,默契非常地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然后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光。
石桥光就跟在千织身边,两人的互动他看得真真切切,心裏瞬间涌上的强烈失落感几乎没将他淹没,一时间连自己身在何方也不晓得了,多亏身旁千织的声音及时响起:
“京子!你没事吧?!怎么会突然摔下来?我在那边看到吓了好大一跳!幸好雷诺接住了你……”
千织那絮絮叨叨的声音让石桥光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也赶紧接话:“你们两个都没有事吧?雷诺你手没问题吧?京子呢?你是抽筋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刚才真的吓坏千织和我了。”
听到石桥的问话,京子无奈地苦笑,右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没有感觉,只有内部的酸胀和抽搐在强势地昭告这条腿出了什么问题。
勉强勾起嘴角,她指着自己不争气的右腿说:“抽筋了。”
雷诺立刻翻个白眼,小声地嫌弃道:“你体能好差!”
“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啊?!”京子一听立刻火大,要不是他说要看她表现她至于这么拼命地去跳179吗!她只是演员不是运动员!
“那算我错好了……”雷诺摸摸鼻子,不太有底气地说。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你错好吧!”京子得理不饶人,继续纠缠,只希望雷诺能够看在她现在可怜巴巴的样子上放弃以后的训练计划。
“呃……”雷诺语塞,扭过头不和京子计较。反正之前的说辞也只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言,要是京子这么反感那就还是算了吧……反正要增加和她的相处时间方法多的是,没必要浪费在体育锻炼上。
这样一想,他故作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好吧,我放弃。”
“啊!嘿嘿……”京子傻笑起来,以为自己赚到了便宜,一时间看什么都好,完全忘掉了自己现在和雷诺的姿势要多亲密有多亲密,甚至连看着天宫千织时也笑吟吟的了。
“谢谢你!千织!”
听到京子如此诚恳的声音,千织一时反应不过来,讷讷地应了两声,才回过神来,看着京子的眼裏情绪浮动,最终还是半低下头,撇撇嘴道:“不用……”
算是,还了她吧。以后就……再不相欠。
千织这样想着,偷眼看向自己身旁一门心思都在对面少女身上的石桥光,有点鄙视这样的自己。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五个月前,在东京电视臺,自己没有一时冲动做出那样的举动……真看最上京子不顺眼,完全可以在她一个人时再动手;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人在她身边,而不是……石桥光。
“京子你还是去一下医院吧?这事说大不大,不过也算是伤筋动骨了,还是去看看医生比较好。”
当千织还沈浸于自己粉红色的情怀之中时,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围上来一群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给京子提着各种建议。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到底都是一份关心。
千织有点嫉妒。
她也想要……成为这样众星捧月的对象。
而她目前的对手,就是眼前这个人。
除此之外,她更想夺得的,是一个男人的心——石桥光。
一个,目前还喜欢着眼前这个人的男人。
嫉妒就好像是毒品,又好像是染料,瞬间就让千织的心扭曲了,只记得她和最上京子的敌对关系。
她不自觉上前一步,脸上是关切而忧心的表情,手伸向京子大腿,嘴裏自然地说着:“要不我帮你揉一下吧?毕竟雷诺是男孩子,无论如何在外面还是有点不方便的吧?”
鬼迷心窍的,这样的话就脱口而出。
千织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一心爱慕的男子瞬间黯淡下来的神色还有周围人哑然和异样的神情,心裏不禁油然而生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愉悦感和满足感,这让她脸上的表情更加诚挚了几分。
然而,在她伸出的手落在京子腿上之前,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千织讶异地抬起头,入目的是雷诺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一双……黑黢黢的眸子。
她顿时一个激灵,全身上下每一个毛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不自然地屏住呼吸,她有点僵硬:“雷诺?怎么了?”
而这个让她心生恐惧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看上去温和无比的笑容:“京子现在只是抽筋,你要是帮她按摩的话,那只可能会加重她的癥状,我马上带她去医院好了。”
说着,他站起身,毫不勉强地将京子横抱在身前,右脚伸出,挑起旁边背包的带子,再脚踝灵巧地一扭一勾,左手就接管了背包。
千织怔怔地站在那裏看着雷诺的动作,听着周围人各种或叫好或惊讶的声音,心裏突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两件事……
雷诺,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
而最上京子,她也惹不起。
看着那个男的轻松地带走了她的敌人,背影潇洒至极,完全看不出他正抱着一个人,千织心裏的落差一时间犹如银河九天,巨大得让她完全作不出任何反应。
身边聚集起的剧组人员又渐渐散去了,重新开始了电视剧的拍摄工作,然而千织却还是目视着雷诺和京子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