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咬着牙一直急促地吸鼻子,然后憋气,任我怎么问都不吭声。
他妈的吓死老子了!就这韩剧生死恋大结局的架势,我还以为自己得了白血病!
结果等我按铃把值班护士叫来,才知道也就胃出血罢了,护士还批评我乱动,赶我上床躺着。
唐晓从头到尾都缩在床边,一副被怪物魇住的模样。我估计他是给吓坏了,等护士走了,就把他拉上床坐下,逗他,“干嘛呢?我还以为我得了绝癥,不就出个血吗?护士刚都说了,情况好点儿就能出院。”
唐晓很吃力点了点头,想表示他知道,但是两手却发起抖来,神经质地抠着手腕上的紫水晶链子,一点一点地哆嗦着吸气。
坏事了!我估计他是受了刺激想起他亲爸妈,小时候那点儿心理病又发作了!我晕过去这段时间不知道他怎么硬撑着熬过来的,我一醒更加刺激了他,现在他看起来连气都喘不过来。
我把他脑袋搂下来,脸挨着脸地蹭他安抚他,“糖包别怕,我没事,你别紧张。来,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这样,再来……”
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得顺了气,我往边上让了让,要他侧身挤上来。
“你睡会儿好不好?我陪着你。”
他抬起头紧张地去看吊瓶,被我捏着下巴拧回脑袋,“我自己看着。听话,快睡。”
他被我按着脑袋,脸贴在我肩膀上,搂着我的腰战战兢兢地闭了眼。身体一直不自觉地轻颤,偶尔还重重地打一个激灵。
我单手搂着他,轻拍他脑袋开始唱催眠曲,先哼了一首《爱情买卖》,后来觉得他妈的我也是被他吓糊涂了,挑的什么歌,然后开始哼《虫儿飞》。
这曲子效果不错,来来回回哼到第三遍上,他呼吸开始渐渐平缓,搂在我腰上的力道也开始放松。
等他睡着之后,我低头看他,他眼下都是青黑,满脸显而易见的憔悴,嘴角低低地垂着,是很悲伤的弧度。
妈蛋老子心都疼软了……
个怂玩意儿,就吐个小血,至于吗你……
我搂着唐晓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妈大清早熬了清粥送来,一进门就低叫了一声,倒头退出去。
她无疑是一位心智坚强的女性,在走廊上站了三秒,缓过劲儿就又进来了。
唐晓还在睡,咕咕地直打呼噜,我给我妈作手势,要她轻拿轻放。
我妈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低声问,“还在睡?”
“嗯,累坏了。”
我妈有些尴尬,上上下下看着我们这个连体婴儿造型,半天都想不出该说什么,末了嘱咐我,“粥趁热吃,我回去看看你爸,中午再来。”
“妈,谢谢您。”
我妈走了两步又顿下来,回头嘆了一声,“他是个好孩子。”
“谢谢您,妈。”
她这个时候光知道唐晓是个好孩子,但是还没知道唐晓能有多好。唐晓睡饱之后就上我家去,帮我妈做饭,一天三顿全包,我妈跟我一样胃不好,他煲各种营养粥的时候给她多煲一份,早上还给她热一杯牛奶。我妈傍晚爱去跳广场舞,他帮她下整套舞蹈视频,还上网给她买了个随身播放器,一路走一路音乐乌拉拉的。
他还每天背我爸下楼去就近诊所换腰伤药膏。我爸有老风湿,他炖薏仁山药猪肚汤。我爸请假养腰不出门,他把我这几年写的剧本拍的电影开的公司网页全部整理出来给他闲着看,帮助提升好感度,避免我爸对我的二次伤害。家裏有什么这样修那样补的,通马桶修水管清理抽油烟机,厨房玻璃都擦得透亮,还给我爸的车换了备胎……
——我爸一开始还赌气不让他碰不让他搀扶,他垂着脑袋站在我家客厅门口作看门狗,按我妈的话说“也不说话,灰溜溜地,跟挨了骂夹着尾巴的小狗似的”,我爸一有动作他就上前去搀扶,搀完了一声不吭缩回去,一直到我爸落下阵来。
当然他照顾我也照顾得好,十几天下来我这个害胃病的不但没瘦,脸还圆了一圈。
他跟陀螺一样到处转,把两头都顾得好好的,没让我爸妈操一分心——我妈看见他比看见自己亲生儿子还顺心,没几天对他称呼就从“唐晓”变成了“小唐”。我爸态度也有所软化,来看我都黑着脸不吭声,看见他,居然还皱着眉点个头,算是招呼。
但是老子的心都要操碎了——唐晓还是说不出话。
他不是张开嘴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就是怎么都不愿意说话。
我怎么逗他说,他都低着头抠手链,逼得急了,他就开始发抖,一个劲儿憋气。
我妈以为他哑巴呢,我跟她解释过唐晓小时候的事情之后,她看唐晓的眼神就充满了同情怜爱,称呼也从“小唐”变成了“糖糖”。
小糖糖天天晚上挤在我旁边蹭着睡觉,除了打呼噜有声音,连做梦都不肯嘟哝出半句。
我要愁死了,准备回去带他看看心理医生。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星期才被放出来,楚覆旦在电话裏奄奄一息,看样子是要不行了,我恢覆得不错,尚能直立行走,于是决定看在他放我差不多一个月大假的份上,十分有义气地赶回去救助他。
我妈来机场送我,并且带来我爸的临别寄语——“哼。”
我妈说,“糖糖你放心,你叔叔就是爱闹别扭,他其实挺喜欢你。糖糖你别有压力,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开开心心的,能说话了跟阿姨打个电话。糖糖你把这些海产品带回去吃,吃完了告诉阿姨说,阿姨再寄给你。糖糖……”
阿姨,您亲生儿子在这边,您儿子大病初愈,急需母爱,您就顾着您的糖糖。
赵小丁当天晚上请我跟唐晓吃饭,为我们洗尘接风。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给我点了一碗清粥,就把他大病初愈的师父丢在一边,光在那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研究唐晓。
“小糖包,真说不出话了?”
唐晓低头用两只爪子啃小羊排。
“啧啧啧,还戴着新水晶链,这不像你风格啊小糖包。你婆婆送的?”
唐晓换了单手啃羊排,另一手夹了一片水煮鱼,在茶水杯裏仔细涮了涮油,才放进我碗裏。
“我送的。”我帮他说。
赵小丁还不放过他,和尚不急太监急地说,“你再说不出话,怎么做演员啊?不能只演默剧吧。”
唐晓啃完羊排呼呼地刨饭,仍然是不理他。
我往唐晓脑袋上抚了一把,心裏也挺愁,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周末真要带他去找个心理医生。
中途唐晓去上厕所,赵小丁终于註意到他还有个活着的师父,嬉皮笑脸地跟我说,“师父你出柜那招太绝了,说吐血就吐血!你真是我人生偶像!”
“老子胃出血,你当好玩儿呢。”我骂他。
而且要是真的吓得唐晓以后一辈子都说不出话,老子才是悔得肠穿肚烂。
“嘿嘿嘿嘿,反正你胃都那样了,为爱牺牲一下嘛,”赵小丁说,“哎,师父,套套用了没?”
“我成天躺在医院,怎么用?”
“啧,病床h多浪漫,真浪费!你赶紧用用啊!戳戳小糖包的前列腺,他就能大声地喊出嗯嗯啊啊我爱你,连叫床带告白带失语问题,一并解决!”
“……”
赵小丁猥琐地从桌子下面递了两个新套套给我,“新上市,超薄,苹果味儿。苹果性平,养胃,师父。”
“……”
胃毛线,你鸡巴连着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