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彻夜失眠。
后来你把墨镜包装得好好的还给他,他却似乎并不很开心。你心裏也明白,这毕竟是你补送的,并不是原来那一副了。被你踩坏的那一份心意,大概再也无法弥补。但他还是对你很好,看你们排演,还指导你们。
他明明有很多事情要忙,却专程来看你们一群学生排练。他真的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人。
你跟你室友们这么感慨,这群坏小子们居然说,“他是没有片约闲的吧?”“也没看他最近演过什么啊。”
你卯起劲来要把他们统统揍一顿,可惜他们人多势众,反把你压在床上蹂躏了一顿。
你真是伤身又伤心,决定再也不跟这群混球讲话了。
幸好你还有你的好友佩佩,虽然她也狠狠嘲笑了你一番,但她还安慰你不要伤心,保证她会再帮你把学长约出来。她异乎寻常的热情与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让你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不过你还是忍不住想早日再见你学长,所以对她惟命是从,任她摆布。
佩佩真是一个高效率的人才。第二周他又会来看你们排演,啊你高兴坏了。你提前几天就买好了两张电影票,上周你们才聊过这个新上映的电影,他很有兴趣。
他果然来了,还开了车来,带了他朋友的孩子——就是之前那个熊孩子。
他答应跟你一起看电影,还请你跟佩佩吃饭。
啊你高兴坏了。
那天你跟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吃爆米花,一起谈论刚看的电影。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彩色的梦,你觉得电影院的上空飘满了气球,街道上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欢天喜地,广场舞大妈们风姿绰约,连他的车轰动油门的声音都像一首《月半小夜曲》: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
——你的歌没挑对。那晚之后,你有大半年再没有见到他。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再挑逗。
为何只剩一弯月,留在我的天空。
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你苦逼透了,夜夜听着这首歌辗转反侧,少年心事几人知,唉。
他实在是太忙了,一定是在外地拍一个很宏大的电影,他连你们去市裏参加话剧大赛决赛都没能来看。他既然这么忙,你也不敢打扰他,从来都没敢主动打电话给他。
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失落。
但是你一点都没有因为沮丧而颓废,一点都没有放弃排演、放弃学习。你反而更加认真努力,更加拼命上进,你连坐车的时候都在看书看电影,打工炒菜的时候都在背臺词,端菜的时候都在走臺步,无时不刻不在思考新的故事、琢磨旧的经验,你的同学朋友们都说你走火入魔了。你并不以为然,你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演戏,也发自内心地想离他再近一些。
他和你的梦想,都在同一个方向,同一片天空。你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他们的光芒,他是夜空裏最亮的星。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裏。
哦哦哦,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很好,你这次挑对了歌。
你的痴汉又一次感动了上苍,你在打印青年剧团的海报时,走进了他开的广告印刷店。
看见他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从裏间走出来,你惊掉了手裏的海报筒,剎那间心跳都停滞了。
眼前像炸开了无数个七彩烟花,时空扭转,仿佛置身绿水青山之间,他于竹林中现出身影,仗剑而立,白衣飘飘,眉目英挺,回眸一笑间一剑刺穿了你的心臟……
你这都是些什么脑洞,俗,俗俗俗。
他把你带进裏间,让你坐在沙发上,还招待你喝水,还(隔着帽子)摸了你的头。你高兴得快疯了,却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露出窘态。见他一面太难了,你不能出一点差错。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关心你,你赶紧把你最近的生活说给他听,你听从他的建议签约了青年剧团,每天都认真地学习工作,你还邀请他来看你演的新剧。
可是他明显很忙,有些犹豫的样子。
你有些沮丧,但并没有放弃。你问清楚他是这家店的老板之后,就决定明天还来这裏看他。你只是来看看,并不会影响他工作。
太好了,这裏离你工作的剧院和你租的房子都很近,你可以经常来这裏看他,只要他不嫌弃你。
他人那么好,肯定不会嫌弃你的。你还可以帮他店裏干活。
他真能干,不仅是演员,是编剧,还开了一家店,是老板。你更加崇拜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你们的关系越走越近。你有空的时候都会去他店裏,你在自己的狭小租屋裏、用小电锅做菜然后带给他,他也经常请你吃饭,一如既往地关心你指导你,他还让你去他家裏玩,甚至收留你在他家裏睡觉。你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你们一起吃饭、看电影、去游乐园、爬山……他经常来看你排戏,还陪你对戏,有你参加的戏他几乎每一次都会来捧场。
这样的日子,简直就像生活在天堂。你每天都很开心,无敌开心。
唯一让你忧心的事情是他的胃不好,好几次都疼到差点晕倒。有一天晚上,半夜十一二点了,你刚刚入睡,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他电话。他说他加班时胃病犯了有点不舒服,想让你送他回家。你抓着电话从家裏冲了出去。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在店裏,躺在沙发上,脸色煞白,说话声音低得不行。你心臟疼得要命,连气都喘不过来,你将他抱起来往出租车上送,别过头去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眼泪。
你很怕失去他,在你刚记事的时候,就记得这样一张煞白的脸,越来越虚弱的声音,你记得她最后阖眼时面色瞬间枯萎的样子。你怕得发疯。
然而你不能发疯,你不敢让他发现你的异样。你强忍着扮演面无表情,并不知道这个时候你的演技完全为负值。你将他抱回家,餵他吃药,守着他睡着,彻夜为他炖汤、煮粥,好让他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能喝到。在厨房忙碌完之后,你回卧室看他,他睡得不安稳,满额都是冷汗。你给他擦汗,他抓住你的手,轻声说,“我想演戏。”
你吓了一跳,却发现他只是说梦话,他的声音很轻,连抓住你的动作都很轻。他又重覆了一遍他的话,你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很悲伤,眉头紧锁着,像是要哭,但是并没有哭。
你感同身受着他的伤心,你也很难过。是啊,你想起来了,你的确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出现在屏幕上了。
他是不演了吗?你不敢问。
又过了两个月,这个问题便有了答案。他跟你说,他写的一个以他自己为原型的电影剧本正式立项了,他还推荐你在这个戏裏演男二号。
你高兴得要疯。
其实你在他身边,心情时时都是很平静的,虽然时常愉悦、偶尔忧心,但少有大喜大悲。你妈妈从小教育你不要大喜大悲,你有过特殊的病,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但那几天你真是太激动了,一想到要跟他一起演戏,就高兴得手脚发抖,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压制住。
你按照他的指示去试镜,你准备了很久、很认真,表现得也很好,导演很满意。试完镜之后,你听见导演和制片闲聊,提到男主角的人选,竟然不是他。
他并不会跟你一起演戏,男主不是他,配角们裏也没有他,他完全不参演。你被他骗了。
不,他并没有骗你,从头到尾他其实根本没有说过他会演。
他想演戏,他却不演。
你不懂他。你根本想不明白。
你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了,你撒泼了,还哭了。事后你觉得自己表现得蠢爆了,丑爆了。可是你当时太激动,完全没有自觉。你嘴也笨,话说得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才能劝他。
你被他安慰了下来,被勉强说服。可这颗刺扎在你心裏,偶尔想起的时候,还是隐隐刺痛。你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你也尊重他的选择。正是因为你无能为力,所以你的心刺痛得更加厉害。他什么都懂,他想得比你多,比你深远,他好像永远都是对的。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你有一种怪异的预感和深深的恐慌。就好像他将你顶上高臺,自己却往后退了一步,你竭力朝他伸出手,要拉住他,但他一退再退。
你有些害怕,怕他要走了,要丢下你和你们的梦想。你又会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