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表演那天我没去成。
约的是傍晚六点。我在五点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小导演约了投资人吃饭。
他不知道上哪儿搞了个投资人,说要谈谈新片的构想,我说我去做什么,他说主角就照你的形象量身打造,而且想邀请我跟他一起自己编剧,他看过我的影评专栏简介。
“我记得你写过剧本。”他说。
我说了几个电影和电视剧。都不出名,都不是原创本子,我也不是第一编剧。
他笑,“你真是什么都做。”
那当然是没有。我至少没去街边卖过烤串儿,没卖过房地产保险汽车安利,没疯狂地给自己找一切能干的活儿,我不接受低于行情的新人价,不懂结识导演制片圈内大腕儿,不肯签约我觉得不入流、合同也充满陷阱的经纪公司,不去圈子裏一些私人场合混脸熟,不在影视城裏排队等跑龙套。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像是在等死。
那种失败了就积极认清现实修正方向努力奋斗的例子,不是我。
我是个混日子的怂货。
我给唐晓打了个电话,他没接,估计是在化舞臺妆。我忙着洗脸吹头打理自己,连短信都没来得及跟他发,匆匆忙忙就出门了。
快到跟导演约的西餐厅的时候,唐晓回了电话,“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人声鼎沸,他好像站在剧院门口等我。
“抱歉,我临时有事,”我赶时间,跑得有些气喘,竭力用很诚恳的语气说。然后我还想再寒暄几句,约定什么下一次我一定来之类的。
结果他粗着嗓子嗯了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耳机裏一片滴滴声,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简直不敢置信。
不用这么大牌吧?不用这么不高兴甩脸子吧?虽然是我不对,但是我好歹是学长吧?
老子不是你偶像吗?!粉丝对着偶像这么暴躁说得过去吗?!
我有一瞬间一肚子火气,然后在下一瞬间想到他当时邀请我时那别别扭扭的怂样。
算了算了,人家熊孩子说不定期盼了很久呢。在偶像面前展示才艺、获得认可什么的。
我没把这事儿太放心上,整理整理仪容,拿出淡定温和的知性男士气场,走进西餐厅。
小导演穿得花枝招展的,衣服上一大圈儿亮片,特骚包。对面一个光头青年,眉毛特粗,乍一看像剃了头的蜡笔小新。
蜡笔小新投资人是个富二代,不是吃爹坑爹的那种,年少有为的那种。三十出头的年纪,自己开了几间文化公司,现在想投资新电影。
他们想拍时下还算流行的励志题材,颓废青年转型什么什么的,小导演把我在《夜哭》裏面一脸匪气打砸抢、监狱裏狞笑着把牙刷柄插进龙套乙手掌心的片段给投资人看,再往我本人一指,“你看,他现在完全是五好青年,多温和,多纯良,反差多大。”
——说得老子跟脱了狼皮的小羊羔一样。
我们吃了一顿和谐愉悦的晚餐,大部分是导演跟他在谈,偶尔再问一问我的意见,聊了有差不多两个钟头,最后站起来相见恨晚地互相握了握手,投资人走了。
这人喜怒不形于色,聊了这么久我都没看出他有没有兴趣。
小导演倒是很兴奋,跟我说,“行!我们先就这么给他个大纲看看。我回去先写,有问题我找你。”
“你……不找别的编剧?”
“不了,”他摇头说,“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我们自己写。”
我挺意外,我们才见过三次面,之前就主演问题沟通了几次电话,然后就变成“我们”了。
“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演东西和写东西都有自己想法,我挺瞧得上,”导演笑嘻嘻地说,“时间还早,去酒吧?”
我看了看手机,“抱歉,今晚我有点事,改天吧。你随时call我。”
我到剧院的时候九点半。唐晓那个剧早完了。空荡荡的剧场裏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扫地。我看了看门口的牌子,市裏青年剧团自编的现代剧,叫什么《打死那个胖子》。
我没在街上见过这个剧的宣传,还放在周四六点这种檔期,看来也不是什么大制作。不过还是挺意外唐晓一个非科班出生的学生能进这个剧。
我在剧院周围转了一圈,问了工作人员下一场在什么时候,就走了。
下一场时间还比较合适,在周五晚上。不过是两周之后,不知道他们怎么排的期。
这中间唐晓都没跟我打过电话,也没再邀请过我。
虽然我之前没告诉他我电话号码,也不让佩佩告诉他,但是上次我已经主动打给他了,我不信他没存。
周五的晚上,我穿着半旧的运动衫、运动鞋,挤在公车上想,这小子不至于吧,真生气了?
他妈的小鸡肚肠,比小丫头还难伺候。
进了剧场,人出乎意料的多,我是两周前临时补的票,十分靠边的位置。开场之前有些演员在臺上走来走去地试位置,我到处张望着唐晓在哪儿,楞是没看见他。
一开场就出来两个胖子,一个矮个儿,一个高个儿,狭路相逢挤成一团,然后滚来滚去地斗殴,观众笑得东倒西歪。
我也跟着笑,从头笑到尾。这就一出两个胖子的奋斗史。从互相竞争到互相勉励到携手并进再到兄弟反目。
后来他们都成了瘦子,却再也回不去从前。厚厚的脂肪并不会阻隔情义,变瘦的人心会。
中间出了不少配角,我努力维持优雅的姿势往前探望,始终没认出谁是唐晓。
出了剧场我还皱着眉头直回忆,总不可能是那在麦克风后面念旁白的吧?
我站在工作人员出入必经的门口等他,房间裏面挺热闹,听起来像在庆祝和欢呼,我开了手机看小导演发来的剧本大纲。
直到我被人撞了一下,手机都飞了出去!用了两年的老爱疯,摔了可买不起第二个了!老子反应多快啊,当即一记长腿侧踢,用脚尖把手机勾了回来,伸手接住!
路过的几个演员小姑娘啪啪鼓掌。
我整了整衣服,要去瞪视撞人者。结果又是唐晓那个室内都要戴着帽子不看路人的熊货。
他看起来像刚卸了妆,脸上头发上还湿漉漉的沾着一些水珠。脸颊肉嘟嘟的,皮肤光洁,下巴上有颗发白的青春痘。
我有点强迫癥,看到那种长熟的青春痘就想给人挤了。
他反应比我还大,当即就把手裏的一瓶开了盖的可乐掉地上了。
“操!”我抓着手机骂了一句,赶紧跳开。虽然身上都是不值钱的旧衣服,洗起来也费水啊!操!
他溅了一裤子黑汁儿,还在那儿结巴,“学,学……你……来……”
唔,这个反应还算热情羞涩。我终于找回点偶像的自尊。
我把结巴了半天都没挤出句整话的他给领走了,带去附近的烧烤摊吃夜宵。他一只手捂着帽子一只手捏着书包,跟受了气的小媳妇儿一样小碎步跟在我后面。
这怂货吃了两串鸡翅,喝了一整罐汽水,才找回熊劲儿,粗着嗓子跩不啦唧地说,“你来看我啦?”
我咳了一声,註意措辞!什么我来看你?隔壁桌俩姑娘神情暧昧地一个劲儿回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