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邢白鹿光想着邢远霖没去清江路65号,就是和那对母子没联系了,他怎么就没想到邢远霖不去,别人可以来啊!
不然,谁来告诉他,江怀夏这张求职简历是怎么回事?
邢白鹿的呼吸有些沉,邢远霖之前试探问他分股份的事被他拒绝后,他就把这个姓江的悄悄弄进公司了?
邢白鹿觉得脑子“嗡嗡”地叫,他站在原地呆滞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将东西装进档案袋,快步上楼进了书房,然后翻出了远山地产前台的号码。
江怀夏的那份简历投递时间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势必已经有了结果。
明天五一小长假了,运气好的话,公司现在可能还会有人。
果然,电话很快被接通了,铃声响了很多次,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这里都下班了。”
口音很重,估摸着是门口的保安。
邢白鹿开口问:“人事部还有人在吗?”
“哎呦,现在怎么可能还有人?你找谁啊?你看明天都五一了,现在大家……哎,你等等啊。”
邢白鹿听到那头似乎在叫什么人,然后电话换了一个女人接:“您好,请问找谁?”
邢白鹿深吸了口气,说:“我找江怀夏。”
那边似是查阅了一番后,礼貌说:“不好意思先生,总裁办公室现在应该没人了,需要我……”
没等那边说话,邢白鹿直接掐了电话。
总裁办公室……邢远霖还把人弄身边去了。
这是要重点培养他吗?
他还小,还没来得及上大学,邢远霖就这样迫不及待!
等他大学毕业再想进自家公司,那姓江的都站稳脚跟了吧?
草!
想到此,邢白鹿气不打一处来,怒得伸手将书桌上一堆书籍全都推倒在地上,下面有一本新华字典特别重,砸地上发出“砰”的声响,邢白鹿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他推倒的一叠书全都是妈妈李舒妍留下来的。
李舒妍书房里的所有东西,都还和她走时一模一样,邢白鹿连位置都没移动过。
他忙蹲下去捡,一面喃喃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气,对不起……”
该死的,他记不起来这一摞书当初叠放的顺序了!
眼睛又酸又涩,他忍着没有哭。
不能哭的,这里是妈妈的书房,妈妈会看到的。
至少不能让她走了也不安心。
邢白鹿半蹲在地上,捣鼓了半天,依稀凭着记忆胡乱把书籍叠放好,重新放在了桌子左上角的位置。然后,他抓起手机回了卧室。
直到坐在床沿,邢白鹿才大口大口喘着气。
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他不能坐以待毙了,永远被动的话,所有的一切都要被那个姓江的抢走了。
邢白鹿又坐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
他记得公司当时上市的时候,股份被稀释过,妈妈手里23%的股份现在都给了他,邢远霖手里应该有47%,剩下的都在公司一些投资进来的股东手里。
邢白鹿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过演算纸,在上面算了一笔,就算邢远霖把江怀夏认了回来要分他一半的话,他加上妈妈的股份还是能绝对控股。
镇定点,邢白鹿。
邢远霖如果想全都给那个姓江的……应该不会的,邢白鹿内心想。
但如果、如果是这样,他也能打官司,他是法定继承人,邢远霖也赢不了的!
这样一算计,邢白鹿心里有了底,突然觉得不必那么焦虑了。
他把按压笔往桌上一丢,身体靠向后面椅背,微微吐了口气。
今晚跟邢远霖摊牌吧。
他总不至于是输得最惨的一个,左不过就和前世一样,父子关系跌至冰点,但总归他能掌握公司话语权。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便宜了江怀夏!
晏峤刚上完厕所回来就见对面邢白鹿坐在窗口的书桌边,桌上似乎还摊着演算纸,小鹿平时都是在李舒妍的书房复习的。
晏峤在对面看了他很久,总觉得今天的邢白鹿有些奇怪。
他推开窗正打算叫他,却见对面的人起身出了房间。
“峤峤,吃饭了!”楼下传来佟倩的声音。
晏峤蹙眉站了会儿,佟倩大约以为他没听见,又叫了一遍。
“来了来了。”
邢白鹿在房间收拾好了情绪才下的楼。
秋姨正在布菜,看他下楼才说:“先生刚来过电话,说晚饭不回来吃。”
邢白鹿蹙眉,还想在饭桌上跟他摊牌呢。
他过去坐下,顺口问了句:“那他晚上回来睡觉吗?”
秋姨不免笑了:“他不回来睡觉去哪里睡?你这孩子,快吃吧,明天五一小长假了,趁这几天,秋姨给你做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邢白鹿便笑了:“谢谢秋姨。”
晚上回来睡,那就等邢远霖回来说。
他不会拖到等他出差回来。
邢远霖不在,邢白鹿和秋姨有说有笑,餐厅的气氛很不错。
“你去看太太怎么不和我说呢,我和你一起去啊。”秋姨不停埋怨,“我还想着找时间和你一起去,你这怎么还不声不响的。”
邢白鹿只好认错:“下次一定带上你,好不好?”
秋姨一边埋怨一边给他夹菜:“多吃点,瞧你瘦的,太太看到是不是埋怨我没把你照顾好了?”
邢白鹿笑了:“怎么会呢?我妈妈看到我可高兴了,你照顾我,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咬着筷子半秒,转口说,“秋姨,要是我搬出去住的话,你和我一起住吗?”
秋姨愣了下,脱口问:“为什么要搬出去?”
邢白鹿轻笑道:“哦,我明年不是要高考了吗?也许要去外地上大学,就不住家里了。”
秋姨松了口气说:“就算去外地上大学,也不算是搬出去了啊,周末假期你难道不回来吗?秋姨就在家里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快吃吧。”
邢白鹿碗里的菜快堆起来了,他忙拦着不让秋姨再夹菜:“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
秋姨突然看他:“少爷,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邢白鹿握着筷子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下:“没有,怎么突然这么说。”
秋姨叹息道:“我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见识,就算你告诉我,我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但秋姨想让你知道,我和太太一样,不管发生什么都一直在你身后,你只要回头,我一直在的。”
邢白鹿的鼻子酸得不行,低头喝了几口汤说:“你怎么突然煽情,我都要感动得哭了。”
“哟,可别哭。”秋姨靠过去,“给我看看。”
邢白鹿调整着呼吸,又抬头笑:“没事呢,我知道秋姨最好了。”
秋姨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吃饭。”
晚饭后,邢白鹿径直回了楼上书房,因为想着要摊牌的事,这一晚上他刷题的效率奇低,时不时就看看时间。
楼下有车开过,他都要停笔听上片刻,直到确定不是邢远霖才作罢。
后来快十点,邢白鹿打算先去洗了个澡,走进房间,他下意识看了眼对面晏峤的房间。自从晏继成给晏峤请了老师辅导后,晏峤多半也是在书房复习了,此刻他的房间灯也暗着。
邢白鹿拿了换洗衣物进浴室。
刚站到花洒下,隐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他忙关了水龙头。
没听错,应该是邢远霖回来了。
明明打了无数次的腹稿了,但一想到马上要跟邢远霖摊牌,他还是有些紧张。
花洒再次被打开,邢白鹿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澡,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打开门,直接朝主卧方向走去。
结果还没等邢白鹿走到门口,主卧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邢远霖一面打电话一面走出来。
邢白鹿听他在说:“你先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抬头看见了邢白鹿,一时间愣了下,忙朝邢白鹿解释,“爸爸有事要出去一趟。”连停留的时间都没有,看来是真有急事。
邢白鹿看着他大步走到楼梯口,沿着楼梯下去,然后,他听他在说:“你先别急着哭,小夏他……”
后面半路邢白鹿没听清楚,但他肯定自己听到了“小夏”两个字。
他这是要去清江路65号!
这一刻,邢白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拔腿就追下去:“爸!”
他追出去时,正巧见邢远霖的车掉头出去。
“爸!”他追上去,驾驶室里的人还在打电话,根本没听到他。
车子“轰”的一声就飞驰出去。
“爸!爸!邢远霖你他妈混蛋!”
邢白鹿追出院子,黑幕中,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车尾灯。
他不甘心拨打邢远霖的电话,连打两通,全都提示对方在通话中。
“草!”
他气得直接把手机砸了。
克制了半天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终于全线崩塌,邢白鹿承认这次他是真的被气到了。
愤怒、嫉妒交织的怒火全都团在胸口,疼得仿佛要炸裂。
从来没有这样委屈过,从来没有。
“小鹿!”
晏峤在邢白鹿喊第一声“爸”的时候就听到了,他和牛俊杰交代一声,直接套了外套冲出来,邢家院子的雕花铁门开着,他见邢白鹿站在离家三四十米远的路上。
“小鹿。”他又叫他一声。
邢白鹿回过头来,路灯冷白的光衬得他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晏峤忙跑过去:“你怎么……鞋子呢?”
他赤着脚,大约自己也不知道拖鞋是什么时候跑丢的,雪白的脚上沾着泥尘,晏峤单想着晚上地上凉,这样得着凉。他扭头就见一只拖鞋掉在邢家院子外,另一只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晏峤忙折身把拖鞋捡回来,蹲下要给他穿上。
手刚握住邢白鹿冰凉的脚踝,便听他道:“晏峤,我难受……”
晏峤抬头见他蹙眉捂着胸口,他被他吓到了,忙站起来将人扶住:“肋骨疼吗?因为刚才跑步了吗?”
邢白鹿不知道是因为骨裂的疼,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此刻胸口闷痛厉害,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喃喃叫了声“晏峤”。
“小鹿!”晏峤伸手接住了瞬间靠过来的人,他发现他根本站不住,干脆将人抱起来,咒骂着往周围看了看,只好先将就将人放在路边花坛。
晏峤不敢帮他抚胸顺气,只好帮他顺背:“好些了吗?别怕,我马上叫救护车。”他一手往身上摸了摸,该死,手机在书房没带下来!
他想问邢白鹿要手机,却见他的那台手机被砸在了地上,此刻屏幕全碎,估计直接报废了。
“我先带你回家,让我妈妈送我们去医院!”他说着打算将人抱起来。
邢白鹿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不要,太……太狼狈了,我……我太狼狈了。”他的身体轻微颤抖,“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
晏峤被他吓到了:“你别胡说,我带你……”
“我好像喘不过来气……”
“小鹿,小鹿!”
晏峤咬牙咒骂着,眼下也来不及多想,托住他的后脑勺就将一口气渡过去。
“嗯……”
仿佛严重被挤压变形的胸膛瞬间被人撑了起来,邢白鹿迷离的意识稍稍回来了些许。
是晏峤吗?
他的目光聚焦了些,看刚直起身的晏峤又俯身下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特别软。
晏峤又给他渡了一口气过去。
之前汤医生跟他说过相关案例,晏峤知道邢白鹿这不是生理上的喘不过气,他是太紧张太害怕,也太愤怒了。
是邢远霖让他这么生气的吗?
小鹿之前那几声“爸”又是因为什么?
晏峤不断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好半晌才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晏峤微喘问他:“现在好些了吗?”
胸口依然重得难受,但没刚才那么疼了。
邢白鹿应了声。
晏峤忙说:“那……先去我家。”
既然小鹿是因为邢远霖才这样,晏峤是不敢让他回自己家去了。
邢白鹿却还是拒绝:“我不想去……”
晏峤的家世好,父母亲人都那么好,佟倩要是知道他家里关系一团糟,她也许……也许就不会允许他和晏峤来往了吧。
上辈子,晏老爷子就是那么高高在上拿捏着邢家的生死来逼迫他和晏峤联姻。
他还以为重来一次,哪怕财力不对等,但他至少可以自信地和晏峤平起平坐。
可是现在,一切变得那么糟糕。
什么私生子,夺家产……这些在佟倩眼里大约都很不入流吧?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自卑过,哪怕在得知晏峤的身份时也没有过。
邢远霖他凭什么这么对他!
晏峤看他的脸色依旧不好,当机立断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上:“自己能坐着吗?”
他这是要回去了?
邢白鹿点头:“我没事的。”
没事的,邢白鹿,你自己可以的。
从前不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吗?
晏峤认真说:“坐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他起身跑了几步,又回头,“我很快!”
邢白鹿撑着花坛坐了会儿,他头脑有些不清醒,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晏峤说还要回来么?
假的吧?
但他不能在这里坐到天亮,邢远霖还回不回来他不知道,但秋姨知道了会担心的,而且他要是在这里坐一晚会生病的,他不能生病。
幸好秋姨房间在后面,没有听到他追出来的声音。
邢白鹿缓了缓,试图站起来回去。
结果刚站起来,眼前有些发黑,他惊慌地想扶着什么东西。花坛上是一排小叶黄杨,根本承不住一个人的重量,直接被邢白鹿按倒了半株。
“咝——”
树枝擦破手背传来的痛感令邢白鹿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些。
然后,他听到了前面传来的脚步声。
均匀又急促,是跑着来的。
邢白鹿抬头,先是看到拐角处地上出现了一道人影,接着他看到晏峤跑了出来,径直朝他而来。
他呆滞了几秒。
晏峤竟然真的回来了。
晏峤把书包挂在自己身前,背过身蹲下说:“上来。”
邢白鹿还没回过神来。
面前少年回头:“上来,小鹿。”
上回他也说要背他,邢白鹿还觉得挺搞笑的,但现下又突然觉得有点感动。
他扶着晏峤的背趴了上去。
晏峤提一口气站起来,却没有往回走,而是直接朝小区外走去。
邢白鹿趴在他背上问:“去哪儿?”
晏峤道:“五一本来就想带你去宁海复查的,咱们不等明天了,现在就走。”
邢白鹿吃了一惊。
晏峤继续说:“你放心,和我妈妈说过了,我说你不太舒服,她本来是想要亲自送我们去的,我没让。你现在不想见人,没事,咱们谁也不用见。”
晏峤出门前就叫了车,等他们出去时,出租车早就停在门口等了。
晏峤将人扶上后座,邢白鹿的四肢冰凉,晏峤上去就从书包里拿了只保温瓶出来,递给他说:“喝点暖暖,我妈妈怕你冻坏,特意给热了杯牛奶。”
邢白鹿怔住。
晏峤又问:“你饿吗?她让我带了一盒点心,说本来也是想明天喊你去家里吃的,结果知道我们现在去宁海,非逼我现在就带上。你看看,想吃哪种?”
食盒盖子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两排点心,桃酥、椰糕、奶黄包、小米糕……果然符合佟倩博爱的个性,什么都要来一样。
她也不怕麻烦。
这么一想,邢白鹿本来有点想笑,但不知怎么,竟然哭了。
晏峤被他吓了一跳,慌张地连盖子都盖不上了,匆匆把食盒丢在一侧将人拉过去:“怎么了?还很难受?你、你别哭……”
邢白鹿也不想哭的,实在太丢人了,可是越想忍就哭得越厉害。
连前面的司机大哥都忍不住回头说:“小伙子,这你弟弟吗?哄一哄啊!”
“在、在哄了。”晏峤有些手忙脚乱,不敢抚胸也不敢拍背,干脆把人拉过去抱在怀里,“别、别哭了,小鹿。”
连日来的压抑、委屈,还有无处发泄的愤怒,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反正他今天所有的不堪晏峤都见过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晏峤起初被他哭得心慌意乱,后来倒是逐渐平静下来了,也不再劝了,轻抚着他的背由着他哭。
能哭出来就好,他就不用再辛苦忍着憋着,还要强颜欢笑了。
哭吧,小鹿,没事。
司机大哥终于又受不了了:“我说小伙子,你到底行不行啊?这都哭得声音都哑了,你好歹劝劝啊。哎呦,我的妈,我这脑壳都疼啊。”
晏峤等他说完,才小声说:“你让他哭,我车费多给你一倍。”
司机大哥错愕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眼,瞬间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