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用轮椅这件事没贺光徊想象得那么简单,过去他抵触情绪太强烈,医院的康覆师提过好多次教他如何正确使用轮椅他都没听。现在自己坐上面了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多幼稚。
在贺光徊的预想中,坐轮椅就和电视上演的那样,只要伸出手转动两边的钢圈就行。这种简单程度简直可以说是有手就行,根本不应该和“学习”这么严肃且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的事情扯上一毛钱关系。
然而当国庆假期都到一半儿,贺光徊都还会预估错距离和方向撞到门框上的时候。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电视和现实永远都有十万八千裏的差距。
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这几天是这两年来贺光徊移动速度最快的一段时间。
忽略每一次磕碰导致膝盖和小腿上多了很多淤青,以及上坡时进一步退两步的尴尬。
贺光徊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到卫生间而避免更大的尴尬。同时也不会因为他走不动这件客观事实令一起出行的家人不得不放弃很多原本计划内要游玩的项目。
前后两点加起来对贺光徊来说已经可以忽略那点疼痛带来的不悦。
这几天他和家人都在各个景区辗转,解决了以上两点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这次全家出门旅游的愉悦度。
当老师的说是假期多,其实每次放假都是全国人民都放假的时候,错峰出行压根不可能。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方便就连累着整个家都跟贺光徊一起坐在家裏脸对脸。
家裏有只小神兽,不管怎么着,碰到假期了都得拉着小神兽出去溜溜风。
前面几天在外边儿人挤人,到了第四天李淑娴终于受不了在景区看人山人海。
反正“到此一游”的照片拍了很多已经足够发朋友圈,老太太就不打算再折腾,在租来的小别墅裏张罗起了麻将局,拉着丈夫还有贺求真夫妇在一楼搓起了麻将。
楼下劈裏啪啦,楼上贺光徊却只能躺着。
前几天几乎都是从早就出门一直要到天黑才能回来,别人睡一觉就能满血覆活,他却一直没缓过劲儿来,血量逐天减少,到了今天整个人跟散架一样。
本以为腰疼这件事能随着坐轮椅被解决,结果并没有。
贺光徊坐在上面随时都得绷着,不然腰腹没劲就转不动轮椅。
身体很累,翻个身都是疼的,贺光徊必须静卧养一养。
他该吃一点安神助眠的药睡一觉,但大脑实在兴奋,从主观意愿上来说他不舍得那么好的时光用来睡觉。
从贺蕴来到家裏后,贺光徊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家在越变越好。
劳动节放假的时候全家也这么出去了一趟。
那会贺光徊左腿还有点力气,能自己撑着肘拐慢慢走。家裏考虑到他出行方便,也没去太远,就在市区附近找了个老少皆宜的度假村呆了两天一夜。
那次和这次一样,所有人都特开心。贺蕴玩水上滑梯的时候呛着水,吓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拍了很多现在翻出来看都很好笑的照片。
想到这茬,贺光徊忽然想看看手机相册。秦书炀出门前帮他把手机拿到桌前充着电,桌子离床不是贺光徊能抬手就够到的距离。
贺光徊试了试,确定自己体力恢覆了一点,能支撑他坐起来。
忍着周身的酸疼,贺光徊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掀开被子把没法活动的左腿搬下床,然后再等尚能活动的右腿自己挪下去。
当双脚踩在地上踩实,贺光徊拉过停在床边的轮椅准备坐过去。
原本在室内贺光徊是不太会用轮椅的,不过今天情况特殊,只能怎么方便怎么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贺光徊忙着身下的动作没顾得上,却被来人稳稳当当地扶住,帮着他坐稳在轮椅上。
抬头才发现是母亲,登时那种不自在感翻腾了上来,贺光徊歪着腿没敢调整姿势,干干巴巴朝汪如芸打招呼。
“好好躺着怎么起来了?”不知道贺光徊要干嘛,汪如芸只当贺光徊要起床起来活动活动,还弯腰帮贺光徊把腿扶正。
贺光徊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轻声解释道:“我就是起来拿手机。”
想想又小声找补一句:“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的,但腰还是有点疼,就想着偷个懒。”
汪如芸不太开心,脸绷起来拍拍儿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说这么多干嘛,把轮椅放上面本来就是为了你方便。再说了,你不舒服躺着就行了,要拿什么东西吱声叫人给你拿呀。”
贺光徊垂下眼,抿着嘴没好意思说。
楼下全是长辈,他敢使唤谁?
母亲转身替贺光徊把手机拿过来,递给他的时候问:“那这会还要回去躺回还是怎么着?”
接过手机贺光徊连连摇头,“不……不用了,我坐会。已经休息很久了,总躺着一会没食欲,估计一会炀炀回来就要准备吃饭了,他不是说去买午饭吗?那应该没走远。”
这种说不清原因的疏离让汪如芸觉得堵心,可儿子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又让她挑不出毛病。
定在贺光徊面前好一会,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转过身拿了只靠枕塞到贺光徊腰后替他垫好,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房间。
她走出去的一瞬间,贺光徊立马松弛了下来,肩线和腰腹一起往下垮,满是倦意地靠在刚刚母亲替他放的靠枕上。
令贺光徊没想到的是刚离开不到五分钟的汪如芸又走了进来,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个老式的热水袋,外面裹着酒店提供的毛巾用作隔热。
汪如芸把热水袋放到贺光徊腿上,又卸下自己肩上披着的羊绒披肩盖在上面。
“怎么都还没到深秋,身上就凉成这样?”语气没变,仍旧轻声淡语,乍一听一点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这种稀松平常的话。
她把那条很贵的羊绒披肩往贺光徊冰凉的腿下别了别,抬手拍拍贺光徊单薄的肩膀,“要是还觉得冷就自己添件衣服,听明白了嚒?”
贺光徊回过神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腿上的羊绒披肩,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或者说任何一句话在这会都无法从嘴巴裏冒出来,只能局促不安地点点头。
他听见汪如芸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一直到出房间两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种建给游客暂住的小别墅用的材料不如真的住宅区来得实在,即便上下两层楼有什么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麻将声重新响起,洗牌间夹杂着长辈讲话的声音。
“还难受着呢?”
“脸色好点了,没昨晚看着那么吓人。我上去的时候自己刚爬起来,说是要坐会,我给他冲了个暖水袋。”
李淑娴松了口气,一边理牌一边说:“那就好那就好,昨晚回来可给我吓惨了。我昨晚睡前还和老秦说,不行今天回家算了。”